原创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原创文学
登山临水送将归
时间:2021-09-09 14:56

                          作者 曾传华

课间,偶尔翻看微信,看到孙国林老师发的一篇悼念文章,才知道祥哥去世了。我心里的难过不言而喻。

祥哥,就是吴修祥。这些年,凡是比我有本事的、我真心佩服的,无论年龄大小,男性我都一律称哥,女性我都一律称姐。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有本事的人,无关年龄,都值得尊敬。

结识祥哥,因为文学。

影响我走上文学道路的人很多,本地的像樊家友、李先述、陈步松等,亦师亦友。在文学创作上,我如果还算有那么一点点的成绩的话,祥哥肯定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个。这有点自夸之嫌,会写的人比我多了去了。

我喜欢文学,除了家学渊源,还受到初中读的第一本小说《林海雪原》很深的影响,但开始尝试写作,却与我的两个老乡樊家友、李先述分不开。樊家友、李先述是最像作家的那种人,而我,恰恰相反,按一位姓王的作家的评价,是最不像作家的那种人。我理解,在王作家的眼里,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言谈,我是最缺少作家气质的那种人。这虽然使我很受打击,但幸好,我不靠写文章这活路过日子,写文章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在我心里,写文章和爱好下棋、打麻将,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参加工作,我在钟塘中学教书,属于天生公社管辖,樊家友和李先述都是我的常客。那时,他们两个被文学梦烧得有些癫狂。樊家友写诗,李先述写小说。隔三差五,或同来,或独来。有时三更半夜,敲开我的寝室门,把我从床上拽起来,逼着我听他们刚创作出来的作品,还非要我发表意见。或许是我读的文学作品比较多,或许是我在文学鉴赏方面有一定的悟性,或许是因为教语文,我对文学作品我还真有一定的鉴赏力,也有一定的发言权。比如李先述发的几篇小说和出的一个长篇,我的判断就得到了证实。我这人,性子比较直,有一说一,不爱说假话,尤其是学术方面,我还很爱较真。因此,常常和他俩在一起争得面红耳赤的,像吵架。但争归争,从来没有影响友谊。

樊家友性子比较冲动,常常是兴冲冲的来,结果作品却常被我批得体无完肤,有时就脸红脖子粗,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但过不了两三天,他又若无其事找上门来,拉着我看他的修改稿。李先述性子皮一些,写小说有自己的一套主张,挨了批,不像樊家友那样激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对文学自然会多上些热爱。尤其是在和他们发生分歧、发生激烈的争吵之后,年轻气盛,很不服气,有时,也就产生写点什么的冲动。怕他们笑话,就偷偷地写。当然,也有教学的需要,教学生写作文是语文老师无法回避的。直到松哥(陈步松)调到县文化局办报纸,发了我的第一首小诗,还大加褒奖,我才真正开始有了写作的念头。

很可惜,樊家友半途而废,李先述英年早逝,他们俩不仅是我写作上的引路人,而且,我一直认为,他们俩是我认识的本地搞写作中最有天分、最具热情的作者之一,是最可能真正写出点名堂的人。反正比我强。

我是一个没有什么写作天分的人,而且很贪心,既想把书教好,又想在写作上有点作为,常在这两者之间摇摆,寻找平衡。李先述因为一心想搞创作,书教得很糟糕,在社会上口碑很不好,学校里也猪嫌狗不爱的,算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因为动机不纯粹,结果教书和写作都不那么理想。创作上,也一直摇摆不定。我先是想写诗歌,当有一天,我读了《诗刊》上一组中学生的作品,震惊之余,我感到万念俱灰,我发现我不是做诗人的料,也就彻底断了写诗的念头。后来又想写小说,但却缺少大块的时间。常常有了一个不错的点子,或者是想到一个好的故事,兴冲冲地拉开架势来写,但写着写着,就被教学的事打断了。一放下来,时间久了,再写,就没有一点灵感,也没有一点写作的趣味了。因为李先述的教训,教书和写作,孰轻孰重,我拎得清楚,我时刻告诫自己,不可蹈他覆辙。很长时间,我虽然不喜欢当老师,但我喜欢教书,更生怕耽误学生的前程,这可能是在教书上我和李先述最大的区别。还有一个原因,我写字很慢,字也写的不好看,这是不良的习惯。况且,写作能让人活在自我的世界里,暂时忘掉现实的龌龊、苟且和不堪,自我麻醉,自得其乐。写作既是我的爱好,又走上了这条道,我也不想就此罢手,想去想来,我觉得最适合我的还是写点散文。散文可长可短,注重生命体验,相对私密、个体化,契合我的经历,同时,还和语文教学关系紧密。我打着写散文有助于作文教学的旗帜,再加上教书确实负责,也还教得不错,虽然也有个别学校的负责人不理解,觉得我有点不务正业,委婉地提出批评,但没有真正干涉过。

我听李先述谈起过祥哥,知道祥哥专攻剧本。那时候,建始这个小地方,搞创作的人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参加县文联的活动也和祥哥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熟,没有什么来往。

有一天,我上完课,出教室,听同事说有人找我,在柏树那里。那时,我已调到下坝初中教书。校园里,幸存着一棵两人合围那样粗、比四层楼还要高的古柏,冠盖如云,是鸟儿的天堂,也是学校标志性的植物,像有名的商标。我的寝室,在四楼,阳台靠近柏树,柏树的一枝就伸到阳台附近,触手可及。很可惜,学校操场搞硬化,殃及到这棵古柏。硬化完不久,这棵古柏就死掉了,成为我心里一种永久的痛。

一出教学楼,就看到了古柏下的祥哥。寒暄之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是找我约稿的,要我给他几篇散文。他说他在主编《茨泉》杂志。那一段时间,我在《恩施晚报》《恩施日报》和《建始报》上已经发了一定数量的散文,还在《语文教学与研究》《语文教学通讯》《湖北教育》《写作导报》上各发了数篇,出了散文集《远去的村庄》。祥哥约稿,我当然受宠若惊。我当即就找了几篇给祥哥。祥哥翻了翻,显得很严肃,也没有发表意见,说是还有重要的事,谢绝我的挽留,就匆匆地走了。我以为他没有看上,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写文章既然是爱好,有人喜欢读,能多少产生一点社会价值,我当然高兴。但如果没人喜欢,没人承认,也在情理之中,能够接受。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凭什么非得让他人接受你的爱好?这没有道理。这种心态,让我写散文基本没有心理负担,写起来轻松,愉快。而我,也更在意享受创作过程的快乐。

过了大约十来天,接到祥哥的电话,说当期刊登了我一篇散文,要我到文化馆去拿杂志。

记得那是一个中午,我来到文化馆,找到《茨泉》杂志编辑部,祥哥热情地接待了我。临别时,他对我的散文寄以厚望,鼓励我多出作品,出好作品。

就这样,一来二去,和祥哥开始了真正的交往,我也成了《茨泉》杂志编辑部的常客。作为编辑的祥哥,他高屋建瓴,眼光独到,寥寥数语,就能击中要害。他说好的,也往往是我自己感到满意的。他不满意的,也往往是我自己感到意犹未尽,或是表达不满意的。谈论文章,他对事不对人,毫不吝惜赞美,也毫不吝惜批评。批评,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和他频繁交往的那段时间,也是我自我感觉散文创作进步较快的一段时间。创作的进步,有多方面的原因,但离不开高明的批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有时候,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一次文学座谈会上,一位外地有名的老作家,曾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要我拓展文章的格局。言下之意,是说我格局太小。我懂。文章的格局,与写作者的性情、灵性、阅历、学识等有关。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像灵性,我确实缺少灵性。但祥哥,却并不完全认同这位老作家的看法,他支持我走自己的路,认为既然有些东西无法改变,就立足自己之长,向精致方面努力,散文是可以“一枝一叶总关情”“万紫千红总是春”的。这对我,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和鼓励。

祥哥约稿,特别霸道。钉是钉,卯是卯,催得紧,不允许讲价钱。在祥哥的声色俱厉、软硬兼施下,我是没办法偷懒的。我的有些文章,老实说,是在他的“淫威”下,给逼出来的。惰性,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人的一种天性。潜能,同样也是的人的一种天性。每个人,都可能具有这样或那样的潜能,但常被惰性所遮蔽,被不觉悟所蒙蔽。如果能遇到像祥哥这样的人,潜能就有可能被激发出来。后来,我出版的一本散文集《幸福或许是这样的》,就是以《茨泉》上祥哥给我发表的散文为主体。或者说,这本散文集的面世,是祥哥间接促成的。

可惜,我们这个小地方文学圈子,甘当人梯,甘做绿叶,却又识见卓越、真诚坦率,如祥哥一般的人,太少了。我不是人才,也不是花朵,但祥哥肯定是人梯、是绿叶。或许,我们这个小地方,不缺写东西的人,也不乏写东西写得比较好的人,但还真缺少一个像祥哥那样的批评家。遇见祥哥,是我走上文学之路后难得的幸运。

祥哥是性情中人,把我当小弟看。他嗜酒,酒桌上显得豪气干云,但也很霸道。他倒的酒,既不能拒绝,我也不忍心拒绝。我知道,酒杯里盛的是酒,其实也是浓浓的情谊。而我,恰恰量浅,畏惧酒,这可能是我和他虽亲却不敢过分近的原因。这多少还是影响我和他更深层次的交流,对我来说,是一种缺失。

《茨泉》办刊易主之后,和祥哥来往就日渐少了,主要的是因为我工作忙,俗务也多,甚至一年也难得碰上一面。这还真不是借口。见祥哥最后一面,是他正在着手编一部“吴氏族谱”。我写过一篇学校门卫老吴的文章,好像是在《建始网》露过面。老吴是祥哥的族叔,他要我发给他,打算编入书的附录里。我当即应允。

祥哥生病在外地住院,开学时,我好像是听谁无意提过一嘴。本打算等他回来后去看望他,一忙,这事就给忘了。直到随手浏览微信,读到孙国林老师写悼念祥哥的文章,才猛然惊觉,但为时已晚。

我很难过也很内疚,甚至有些自责,为失去了一位文学上的至诚师友难过,为没有最后见他一面当面说出我的感激而内疚,也为天性中某些可悲的凉薄造成的行为自责。这样说,没有什么意义,反显得有些矫情、虚伪。

有的人去世了,除了亲友记得,没有其他人关注;但有的人去世了,亲友怀念,其他人也不会忘记,生他养他的这块土地不会忘记,因为他的贡献。祥哥就是后一种人。要我看,祥哥这一生,值了!

“生别已吞声,死别长戚戚。”现在,我能做的,也只能借用“登山临水送将归”这句诗表达我的心情,在小城的一角,默默地祷告,并衷心地祝愿。

愿祥哥一路走好!

 

编辑:汪少国
精彩推荐
热点排行

中国建始网●微信公众号

无线建始网●新浪微博

云上建始●APP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