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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青春穿过穿洞子
时间:2021-04-25 14:43

文/杨昌祥(苗族) 

正在临习《怀仁集王圣教序》,功才发来微信,我搁下毛笔,打开一看,是一张合影,老照片,黑白,另有他与叶梅大姐的聊天截图,问我是否认得照片中的那些人,我的兴致一下子由书法到文学,持续高涨。第一反应是,我怎么没有这张照片,也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情景,要多熟悉有多熟悉,哪怕过去了三十年,记忆的硬盘堪比高清。

这张照片刻录有叶梅的建始岁月,她看到后回复功才,说:“哈,记得。挺有意思的。”叫他将照片上的那些人名标出来。于是,功才转发给我这个亲历者。照片上的作家(包括叶梅)、县领导、文联负责人和编辑,还有一班文友,大多数我都记得,便快速回复了功才。

即使照片右下角没有“旅游观察官”字样,我也能猜想到,照片来源官平老师。官平曾任县文(作)协主席、《金建始》编辑、县旅游局局长等职,我们一直叫他官老师。看到穿洞子林场笔会老照片,我心潮澎湃,立即微信官平,聊起那段往事。

当年,我还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小青年,第二次参加县文联文学笔会。那个夏天,文学梦想持续碾压青春沉郁,在一座森林里活跃。文学名家和文学群体,点燃我几乎沦陷的青春,给我带来巨大活力。

笔会的主题是林业,接到县文联通知,我立即按要求准备了《绿化树》《老护林员》等五篇小小说,在《大山恋》中,还以主人公名义写了一首诗,题目叫《赠人》:“你是一只美丽的飞鸟,我是一棵站立的树。倘若树上的巢穴被风卷走,你将失去栖身的温床;倘若树在酷夏渴死,你的飞翔没有归宿。”我满怀热情,带着这些稚嫩的作品,从景阳渡过清江,乘坐大客车奔赴建始县城。县文联主席汪启武、《金建始》编辑部陈步松、官平两位老师,像亲人一样接待我们每一个文学爱好者,在文联狭小的办公室里稍憩,然后分批次坐上县林业局的一辆吉普车,前往笔会地点穿洞子林场。

穿洞子林场离县城并不远,从七里坪往山上走,大约两三公里。我们到达目的地,在林场招待所安顿下来,当日傍晚,去周边散步。穿洞子,顾名思义,就是有一个数百米的岩洞穿山而过,似在空中,从山这边到山那边,畅通无阻,无比空旷,而岩洞上面的山梁上,马尾松密密匝匝,郁郁葱葱。这道景观当时对于我来说,感觉还是蛮稀奇的。我们景阳亦有洞穴,都在地下,当地地名称之为某某洞,比如硝洞、龙洞、凉风洞……因由这个经验,以至于我有意无意将穿洞子叫成穿子洞,这种意识错误老犯,包括有时候将人名颠倒,至今难以改正。一个人的经验对于写小说固然很重要,但碍于经验,我们又常常掉入生活的陷阱,不能自拔,不能自新。有点扯远了,还是说穿洞子吧。本来都是林区,穿过穿洞子,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林莽,仿佛又是另一个世界,给我豁然开朗的感觉,所有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青春的活力奔涌起来,自然而然。

我与龙文采、杨大忠、朱江几人从洞中往回走,下到简易公路上(那时公路尚未从洞中穿过),刚好碰到官平老师,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长者散步回来,长者看上去瘦弱,精神饱满,一脸慈祥,我们都不认识。官平介绍说:“这是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鄢国培老师。”原来是《长江三部曲》作者,大作家啊!我们一一向鄢老师问好,自己竟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那年,我刚好在《长江》丛刊读到鄢国培长篇小说《沧海浮云》(《长江三部曲》第三部),而他的《巴山月》(《长江三部曲》第二部)也早在中学同学间流传,据说《旋流》(《长江三部曲》第一部)还入围第一届茅盾文学奖。作为封闭山村的文学小青年,之前哪里见过这样的名家,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笔会分为座谈与采风。第二天,我们在穿洞子林场三楼会议室聚集,陈步松老师简单介绍笔会的组织情况、参加人员、议程和任务,分配了留驻穿洞子林场和分赴长岭岗林场、高岩子林场采风人员名单,然后座谈交流,主要是听鄢国培谈创作经验。

写熟悉的生活,似乎是文学启蒙教育。鄢国培所讲重点并不是这个,他说还要把生活写熟,作家要对生活深入探究和深刻把握。随后谈到他的《长江三部曲》,他说有读者曾经问他,是不是蒋介石的亲戚,怎么对蒋介石那么熟悉,写得那么真实。鄢国培看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我就是长江上的一个船工,老家是四川的,哪是蒋介石的什么亲戚?对于所写人物,不管是虚构也好,真实也罢,要靠作家琢磨。琢磨透了,人物自然就活,作家的功夫要靠积累。”这是座谈会留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细节。鄢国培也谈到诗歌,他强调“愤怒出诗人”,说诗人寿命都不长,特举王勃等人佐证。这个观点,立即引起苗族青年诗人龙文采当场反驳,他说艾青、臧克家都是诗人啊,那么大年纪活得好好的。龙文采当年已凭借《民族文学》刊发的诗歌《古村》等享誉全国,诗人晓雪称其为苗族代表诗人之一。青春的叛逆,诗人的独立,耿直的秉性,让他不讳尊者,这也是他创作能够成功的禀赋。融洽的座谈气氛,猛然被一个冷炮打破,对于请来的客人和著名作家,多少有些尴尬。官平、陈步松作为主办方代表,连忙出来打圆场,善意提醒龙文采注意礼貌,龙文采也并不多说什么。其实,鄢国培有鄢国培的道理,龙文采有龙文采的认知。生活本来就具有多面性,文学,应该多元共生,而繁花似锦;思想,应该碰撞交流,而升华丰茂。鄢国培毕竟是大作家,胸怀宽阔,善于倾听,没有过多争执,这事也就过去了。而今想来,如果笔会没有这样一段插曲,反而会平淡庸常。文学艺术,或者思想文化,没有对冲,没有融合,没有更新,哪来活力与生气?

穿洞子林场依傍山洼,环境清幽,那一池绿水,逗人喜爱,清澈碧透,鱼群畅游,将快乐抛上岸来,击碎多少青春的抑郁,我乐意沿着池边享受清凉。夕阳金辉中,鄢国培独自坐在土家族木椅上,握着精制的钓鱼竿,与鱼儿进行对话。我在池岸对面,看见长者满足的笑容,他将钓起的大鱼,从鱼钩取下,又轻轻放入水中,鱼儿翻滚一圈,划出一道清波,折射人与鱼的友爱。其时,我难免有些纳闷,钓上来的鱼,是最美佐餐,山里很少见鱼的人,做梦都想逮到一条大鱼,怎舍得将到手的“金娃儿”放弃?鄢国培放了钓,钓了放,叫我一时半刻想不通。欲问,自己又不大胆,只能默默记住那张若无其事的笑脸。笔会期间,我曾恭请鄢国培老师签名留念,此事在长篇散文《清江,就这样流淌》提起过,那秀逸的钢笔字和文学前辈的教诲,始终印在脑海里:“歌颂真善美,鞭笞假丑恶。”是否也可以作为他垂钓而不取的一种阐释?

笔会转入实战,陈步松带一队人马去了高岩子。官平领队,我们四五人去到长岭岗。茫茫林海,松涛阵阵,凉爽的夏季风穿过树梢,将夏日遗落在低山地带,长岭岗的风景和气候,迷人而舒适,足以忘忧,足以去郁,我青春的困顿又一次得到释放。长岭岗是中国南方最大的日本落叶松种植基地,十万亩森林将长江三峡南岸装扮成碧翠仙山,一棵棵粗壮高大的日本落叶松,与蓝天接吻,与白云谈情,将人置身于幻梦之中。最早引进树种的轶闻,独守“狗头国”数十载的植树人,不小心在苗圃分娩的女职工侯义梅(后来与我同为建始县首届十大杰出青年),森林不断延伸的山峦,一山又一山新植的幼林,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采风完成,我们回到穿洞子,继续文学交流,举办了一场诗赛,人人都是参赛作者,人人都是评委,现场写诗,现场朗诵,现场打分。比赛结果是,年龄最小的朱江拔得头筹,像龙文采、周良彪那样成熟的诗人,未占优势。总结得出经验,这种比赛,越适合朗诵的诗,越容易获得高分。对于创作,我们都赞成百花齐放,多元化写作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好赖写了一首《崛起之歌》,凑了个热闹: 

远古森林在人类进化的步履中片片倒下
每一座山都变成没有仪器的瞭望台
城市不具生命的楼群向天空疯长
浓烟与喧哗向峰巅劈头压来
 
那边狭窄的屋子里酒味十足
而窗外徘徊绝望的啼哭声
 
人类的哲学是在灭亡中得到苏醒
有人开始向荒野踽踽而行
用自己的血播种每一块需要营养的土地
 
树的种子吃力地撑破劫难的黑影
向太阳伸出稚嫩的双手
呼哨自己的群落铸成强大的阵营
反搏那边闹市大厦林立的侵袭
在人类永生的欲望中崛起一座座森林
 
 

朱江是来自高坪镇的作者,独自一人创办《后来者》文学社,一大本油印刊物,都是他自己的小说、散文、诗歌,他擅长用流行歌曲歌名串缀成文,颇有些意趣。那时候,还没有“富二代”这个词,而朱江就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除了洋气的穿着打扮,胸前挂着一部照相机,一头蓬松的长发格外引人注目,若不是具有一定的文学气质,肯定会让人误解的,无论是在乡下,抑或县城。朱江活泼可爱,与人见面,自来相熟,我们很快成为朋友,无所不谈,他说他的《后来者》,我讲我的《小江南》,两个民间文学社,架起沟通的桥梁。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无意中拍下我在穿洞子晨读的情景,记录了青春与忧郁的抗争,那帧照片,成为我的珍爱。

笔会结束前夕,时任县长田发刚、县委宣传部部长刘克华和挂职副县长、作家叶梅来到穿洞子,与参加笔会人员见面、座谈。我第一次面见县长,觉得领导们如此重视文学,待人亲切,感到十分暖心。后来知道,田发刚不仅是领导,还是文化学者,他的《土家族文化概观》,是一部丰厚的民族文化研究著作,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历史价值。座谈会上,县长慷慨激昂,给予我们很大鼓励,并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政府解决,似乎拨开了我青春抑郁的迷雾,让人看到了希望。而我们对美好的一切憧憬,往往会被现实消解,县长讲完,龙文采客气地问了一句,工作好几年,要业绩有业绩,能否切实解决我们的编制问题?当时气氛好像凝固了。凭我后来的工作经验,这样的问题错综复杂,一时间难有满意的答案。结果,除了不愉快,所有的期望都风干在岁月的长河中。我与龙文采一样,多年的困惑,只能扬弃在向外突围的铿锵步履中。

话说回来,穿洞子林场笔会,提振了我青春的信念和胆识。一向腼腆的我,在当晚的告别晚会上,大胆地表演了一个单口相声,即如今的脱口秀,虽然赶不上龙文采和周良彪表演的双簧那么精彩,却对语言探索作了一次有益的尝试,在文学创作方面,也由此迈开了新的步伐。

凝视功才发来的照片,回味与官平老师的聊天,多少暖意流淌在心间,青春的光焰就在那里,苦闷,困顿,抑郁,已不见踪影,或许真如诗人杨万英所说,我是被自己“帅醒”了。毛笔上的墨汁尚未枯竭,我问自己,此刻临习的为什么不是《兰亭序》呢?  

【作者简介】杨昌祥,男,苗族,笔名杰琦,湖北建始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山市作家协会理事,现任《中山侨商》执行主编。著有小说集《屋后有一片芭蕉林》、散文集《清江,就这样流淌》、诗合集《无憾的纯情》等。

编辑:蔡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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