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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的小享
时间:2020-10-10 09:56

 文 / 黄建 

 

水,贯穿着每一个村落,在万江,在小享,河涌无处不在。 

五月的雨水丰厚,湿漉漉的岸边,细叶榕沿岸而立,一排排,一眼望不到边。岸边的祠堂青砖绿瓦,三角梅开得正艳,从斑驳的院墙上垂下来,倒影在河水里。 

古榕树的根,早已穿透路基,在岸边的石缝里延伸着,榕须在清风里浮动,它在欢迎远方的客人,也在诉说那些远去的祠堂往事。这棵一百五十多年的古榕树,守候着几百年的林氏宗祠,庇佑着林氏子孙。 

有祠堂的地方,就一定有水。塘之蓄水,足以荫地脉,养真气,在万江大大小小的祠堂前都有一口池塘,有人说这是风水塘,蓄人文、荫子孙,远在他乡的游子,每走一个地方都会寻找宗祠,只有看见水才能记得住乡愁;有人说,有祠堂的地方就有池塘,塘水藏龙,寓意家族藏龙卧虎,人才辈出。 

有水的地方就有船,小享的河流星罗密布,贯穿在街道之间,刚漆过的龙舟安静地躺在岸边,狭长的龙舟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在榕树下蓄势待发。 

水是安静的,波澜不惊。龙舟也是安静的,静静地躺在岸边的榕树下。偶尔水鸟经过,点过水面,欢快地飞上树梢。古老的榕树倒影在河水里,对岸的村姑拍打着衣服,荡起阵阵涟漪。 

一艘小船从远方缓缓而来,撩起一河微波,歌声悠扬,回荡在静怡的村落。在很久以前,小享四面环水,水,就是小享的路,即使河道狭窄,也是通途,一叶轻舟穿梭在万江的街头巷尾。 

在百年古树下张罗一张桌子,沿河而坐,一壶小酒,一曲东江歌谣,融入在午后的时光里。 

祠堂前早已搭起黄灿灿的大棚,几十围桌子整整齐齐排列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姑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龙舟饭,汉子们早已出发,在黎明到来之前,迎风破浪,整齐划一的号子回荡在宽阔的江面上,只为在端阳,龙船下水闹东江。 

当我走过大棚,徜徉在淡黄色的篷布下,如霞光普照,淡淡的檀香若影若现,氤氲在午后,在这一刻,浮躁的心莫名安静下来。 

勲垂穗石,派接莆田。粗犷敦厚的对联贴在经历岁月洗礼的柱子上,屋檐的双龙栩栩如生,午后遇见林氏祠堂,我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青砖灰瓦的祠堂前,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没来万江之前,对于祠堂来说,我是陌生的,在我们县城,乃至市区,我走过的地方都不曾见到祠堂。在模糊的印象里,小时候听老人讲述过关于祠堂的一些建筑和故事,可能由于我们地处西南,由于战乱,在不停的颠沛流离里,祠堂离我们渐行渐远。 

要说与祠堂接近的建筑,当属我们祖屋的院子,雕龙画凤房子在我们那里也是极少,建筑貌似如今的祠堂。童年时光,常听曾祖父聊起他父亲和爷爷的故事,说着说着,他的眼里泛起光芒。他们讲祖上的由来,也就仅仅知道两广填两湖,元朝年间红巾军张士诚在湖广一带发动了起义,朝廷镇压,我们先祖相继逃入西南。黄巢攻打中原时,门上插艾草,军队则过门而不入,和林氏先祖比干之子林坚的出生有相同之处。 

据说小享的林氏祠堂为后期翻修,大部分资料遗失,《春秋》中提到比干被害,纣王要满门抄斩,比干夫人有孕在身,领着四个侍女星夜逃出朝廷,路过龙卧村时生下林坚。后来纣王派兵追杀,遇到带孩子的妇女问姓氏,答不上来的全部杀掉。追兵在一片山林中抓到夫人问,这孩子姓什么?夫人急中生智,指树林说姓,便放过了她们母子。 

姓氏一般来说是都有地域性,在我们老家大部分姓黄或者姓刘,极少遇见林姓,但是林姓也是我接触较早的姓氏。小时候喜欢看书,水浒传里的林冲,民族英雄林则徐,后来喜欢林语堂的散文和小说,在林语堂的作品里经常看到关于故乡的文字,和西河堂林氏家族的一些风土人情。西河堂在小享现有的记录里是模糊的,请教莫老师的时候,她说资料不多,告诉我林氏屯军,林氏祖先曾在这里驻军,西河堂派接莆田,西河堂属于林氏最早的堂号。 

战国时期的安阳称之为西河,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记载,汉朝时期西河是名郡,西河郡北方有朔方、五原、云中、定襄,西有北地、上郡,但在两汉史籍的记载中辖区在今天的陕西、山西两省之间。秦朝后期,朝廷在淇河的西部设立西河郡,林氏族人将这里称之为西河林氏。当今遍布天下的林氏后裔,大多以祖先的故地“西河”作为堂号,周朝初年,林氏始祖林坚带领着家族在这片肥沃而丰饶的土地上生存繁衍。 

据史料记载,比干是林氏后代的始祖,殷商时期的爱国名臣,在民间他被尊为文曲星、文财神,是公平与正义的象征。比干忠君爱国,敢于直言劝谏为民请命,从政四十多年,比干主张朝廷发展农牧业生产,提倡冶炼铸造富国强兵。在《春秋》的记载里,比干由于直言进谏而获死罪,当时纣王残暴无道,微子作为商纣王的庶兄,在屡次劝谏不被接受的情形下,选择了离开,比干因强谏商纣王被赐死。周武王灭掉殷商朝以后,召回了比干的儿子,赐林姓与他。 

洪武八年,小享正式成立三屯驻军,并以三屯首领的姓氏分别命名为林厦屯、梁厦屯、唐厦屯。明太祖命廖永忠为征南将军平定南粤,小享列祖林、梁、唐、黎、张、万、李等十姓军人随军南下。东莞守将何真归降后,林氏先祖于洪武二年奉命镇守“白市茫洋”,小享从此有驻军。广州在东莞设有十五屯,分布在大步六屯、麻涌二屯、小享三屯、东向二屯、东村一屯、雁英一屯。小享三屯是林厦屯、梁厦屯、唐厦屯,以三屯的首领姓氏分别命名,林旺祖为林厦屯首席屯长。 

林氏家族根在中原经过一千多年发脉播衍,在福建和广东发展壮大,远播台湾和东南亚等国家,在福建,西河堂林氏根深叶茂,成为客家姓氏中一支最大的家族,林氏家族崇文重教,人才辈出。莫老师告诉我,东莞每年都会举行林氏宗亲大会,表彰优秀学子,族人欢聚一堂。 

 

在林氏宗祠的门楣上,烫金的“和”字熠熠生辉,林氏家训主张以和为贵,博爱众生。《庄子•天道》称”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天和、人和,即是顺应自然。 

北宋建隆元年,在莆田市湄洲湾畔的一个小渔村,一户姓林的官宦人家生下一个女婴,孩子出生至弥月都不曾啼哭,便取名林默,当地人称之为林默娘,即传说中的妈祖。生长在大海之滨的林默,通晓天文气象,熟习水性,湄洲岛的海峡有不少礁石,很多渔船、商船在这片海域遇难。传说林能乘席渡海,还会测吉凶,会提前告诉船只是否可以出海。据说在一个飓风暴雨的夜晚,一支船队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万分危难之际,林默把家人拉出房子后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子,黑夜中的船队迎着火光的方向,将船驶入湄洲湾化险为夷,当船员们看到林默家烧毁的房子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因为可以拯救为难,林默成为了人们心中的海上女神,在福建当地仕宦的提议和倡导下,朝廷给予妈祖赐封,从宣和五年宋徽宗赐妈祖“顺济庙额”开始,妈祖封号经历了宋、元、明、清四个朝代的三十六次褒封,并列入国家祭典。 

有海的地方就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妈祖。千百年来,妈祖信仰随着华侨华人的脚步传播到世界各地,截至目前全球已有五大洲44个国家和地区进入了妈祖版图,妈祖宫庙上万座,信众超过3亿人。海外华人祭祀妈祖,目的是为了不忘祖先,不忘根本,希望通过妈祖祭祀,将妈祖的博爱、扶弱济贫、勇敢无畏、不屈不挠的精神发扬光大。 

妈祖是近代英雄林则徐的祖姑,妈祖扶危济困、行善济困的博爱精神影响着林则徐,每到一个地方履职,林则徐第一件事是拜当地的妈祖庙,遇到妈祖庙破旧必定会组织修缮。林氏后代离不开水,林则徐不仅是历史上的民族英雄,还是一位出色的治水专家,在其为官生涯中为国为民重视水利,兴修浙江、上海的海塘、太湖流域主要河流和水利工程,治理运河、黄河、长江。林则徐治水事必躬亲。在林则徐的《北直水利书》中,除经济之外,治水方略占了大量篇幅。 

林则徐的虎门销烟,直接打击了外来侵略者的气焰,鼓舞了人民奋起反抗外来侵略的士气,和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一样,林则徐的文章书法也十分了得,尤其是他的楷书书法。接触林则徐的书法是在我小学毕业的那年,读过私塾的爷爷一手小楷写得出神入化,寒暑假监督我临摹林则徐的楷书,几年后勉强把春联写得像模像样。后来在南方,认识作家谭功才老师和杨昌祥老师,看到他们的书法,方觉羞愧之至。 

西河堂林氏子孙遍布在世界各地,在纽约的林氏宗亲会上,主持人邀请林语堂演讲,希望借此宣扬林氏祖先事迹。中国人喜欢寻根问祖,他知道史记上的比干之死与《封神演义》的艺术烘托上有出入,林氏后人往往过度渲染了艺术忽略历史作为学者去讲史记自然失去了生动,又怕宗亲失望。思索一番后他说,我们姓林的始祖,据说有商朝的比干丞相,这在《封神榜》里提到过;英勇的有《水浒传》里的林冲;旅行家有《镜花缘》里的林之祥;才女有《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此外,还有美国大总统林肯,独自驾机飞越大西洋的林白,可谓人才辈出。林先生讲完,台下宗亲雀跃万分,鼓掌喝彩。仔细一想会发现,他所说的不是小说中虚构的人物,便是与林氏毫不相干的海外名人。 

林语堂是福建龙溪人,祖上从莆田西河堂迁至龙溪,一生在内地海外辗转,不论身在哪里他都痴迷于闽南话,走到每一个地方,都会寻找林姓或者福建的人聊家乡的山水人物。林语堂在台湾一家福建林姓人开的饭馆吃饭,老板知道他喜欢找家乡人说闽南,于是用闽南话说:“户林博士等哈久,真歹细,织盖请你吃烟呷吃茶。猪脚饭好气味真好吃又便宜,请林博士吃看迈。大郎做生日,囝仔长尾溜,来买猪脚面线添福寿。”听到乡音,林语堂开心得用闽南话答道真好呷,真好呷! 在游子的心里,再多的美味佳肴也不如一款家乡的小吃,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面对小吃,家乡就没有距离。 

林语堂说,语言是深入骨髓和血液里的乡愁,无论走得多远,闽南话也会如影相随,如果说乡愁是游子的行囊,那么乡音就一定是游子的标签,时刻提醒家在哪里。林语堂对闽南话爱到极致,尽管他大部分作品用英文写作,但他忘不了的是乡音。当年他在平和坂仔出生、成长,后来到厦门读书,闽南话作为最初的母语嵌入他的生命里,和血液一起流淌。在《来台后二十四快事》中,把听乡音的快乐描述得淋漓尽致。闽南话一直没有走出林语堂的生活,就像西河堂林氏子孙,无论走到哪里,落叶归根的念想如同胎记一般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时刻伴随他。如今斯人已逝,恍然可以看到闲适平和的林语堂,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托着烟斗,用闽南话聊着远去的西河堂往事,在乡音中把岁月拉得悠远绵长。 

 

西河堂离不开水,莆田林氏以水屯军,东江从小享缓缓流过。 

林语堂在写《我的故乡》中说,我经常思念自己儿时常去的河边,听河水流荡的声音,仰望高山,看山顶云彩的变幻。在漳州的虎渡桥,青石砌成的大桥墩子上,架着整块的三尺见方两丈多长的大石梁,一根根并排,一组组衔接着,连接着几十丈宽的江岸。在台湾,晚风习习,他经常沿海而坐,看波涛起伏,听潮水拍打沙滩,仿佛回到了福建,回到了莆田。 

小享在水中,红砖青瓦倒影在午后的波光里,葱绿的百年榕树,祠堂前的大红柱子,屋顶上的双龙戏珠,榕须摇曳,给午后的小享平添几分灵动。 

从祠堂的天井缓缓缓走过,两盆长青树葱葱郁郁,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似乎在与先祖对话,聆听着远古而来的脚步声,跨过黄河从东江杨帆而来,袅袅地炊烟从两岸升起。在寂静的祠堂屏住呼吸,似有似无的马蹄声、对话声、从遥远的地方由远而近。 

天井里褐红色的地砖,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斑驳,柱子经历岁月风霜,淡淡地木香在祠堂里绵长,缠绕在楼廊之间,在青砖灰瓦中,仿佛母亲的温暖、柔软、亲和,内敛而深沉。 

我想,这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块木头都是有灵性的。在万江,祠堂是庄严的,也是慈祥的,族人们聚集在这里,心也就凝聚在了一起。因为有了祠堂,于是根有所依。 

细雨霏霏的季节,祠堂开始热闹起来,孩子们坐在祠堂写作业,沿着台阶奔跑,汉子聚在一起打牌,村姑做着针线活儿,族房的长者围桌而坐,一壶普洱,从祖国的大江南北,聊起祖先走过的路,从中原到福建,从莆田到万江,从林厦屯军到小享,细雨霏霏五月一望无垠的水稻和芭蕉。 

西河堂沿莆田木兰溪入海,从虎门冒出来,一脉相承,有水的地方就有林氏家族。祠堂的青砖沉浸在岁月里,演绎着林氏家族的繁荣昌盛,壁画铺开了烟火岁月,从前堂环绕在祠堂内的灰瓦下、青砖上,山水人物跃然而出,讲述着家族的兴旺和祖先的足迹。远祖的戒尺,轻轻敲打在祠堂里的供桌上,五月的风在朗朗地读书声中若有若无回荡在耳边。金戈铁马,一望无垠的沙场,风卷残云,鲜活的人物从壁画上走出来,驰骋在白市茫洋,在南粤大地谱写一曲辉煌的家族历史。 

祠堂是安静的,闭上眼睛,让思绪飘向远方,听雨打芭蕉,看时光荏苒,在壁画里寻找遗失在明朝的春暖花开,看晚清的稻浪拂过西河堂,在民国的码头,开满大街小巷的三角梅。 

水是流动的,西河堂从木兰溪缓缓而来,流过南海,汇入东江,源远流长。在万江,在小享,在青山绿水之间,在开满鲜花的沿河路,林氏宗祠飞檐翘角,青砖灰瓦,在岁月里守候林氏子孙,把林姓子孙凝聚在一起。 

龙舟划过东江的水面,号子已经吹响,风声、鼓声、波涛声,由远而近,在五月,在水上的小享,奏响一曲生命之歌。

作者简介:黄建,七零后,建始人,客居中山。作品散见《读者》《作品》《中山日报》等报刊杂志,中山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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