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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家伙”玉泰兄
时间:2020-07-24 01:57

柳茂恒 

恩施土家族,古属巴国,祖系廪君,在长期的封闭生活中形成了很多方言,特别是针对某种特定事物而赋予的某种称谓,可谓千奇百怪,形象生动。譬如“拐家伙”。

“拐家伙”,究其渊源,是附加在那些奸诈狡猾、行为不轨之徒身上的绰号,其本质属性是贬义的。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思维的进化,认识水平的不断翻新和提高,这个本属贬义的词语内涵扩大了,摇身一变,成了肯定人的褒义词,人们也往往习惯性地把这个称谓嫁接到那些胸有韬略善于驾驭矛盾而自如处变不惊的人身上。

玉泰兄就是这样一个“拐家伙”。因他长我一岁多,故我呼他为兄。

 

玉泰兄者,黄姓也,建始官店人,其家族显赫,据说他与民国时期的官店团总黄协成是亲房。由于官店紧邻鹤峰,其极富音乐感的“搬家子”腔调难免沿袭了鹤峰的基因,别有韵味因此,我说玉泰兄是一个地道的“搬家子”,也是有理有据的。

玉泰兄和我一样,身上都有工农兵学员的印记。所不同的是,他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数学系,属堂堂正正的本科大学生,我则是一个仅有恩施师范毕业证书的中专文科生。因此,在学历上就奠定了他的兄长地位,更为他居高临下的态势筑牢了基础。再加上他超出一般人的思维定式与应变能力,以及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曾一度使我这个放浪形骸的狂荡之士顶礼膜拜,甘拜下风。

我和玉泰兄的第一次晤面是三十九年前的一个冬日。

上世纪的1977年秋天,玉泰兄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县教育局教研室工作。我于同年从恩施师范毕业后,受到时任硝洞公社党委书记的汪启发先生的青睐,被安排到公社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同时跟着在党委联系点上驻队。由于我的志向不在从政而是教育,半年后,在我的执意要求下,回到了公社文教组。

当时的文教组只有三个人,即组长、会计和我。组长和会计都属于四十多岁的老同志。组长特嗜酒,整日醺醺然,也就只提提桶子,主管大政方针。会计负责财务。其他的工作就由我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数包揽。也就是在1978年的冬天,我去教研室开会时,缘于一次偶然的接触,更得益于他那口标准的“搬家子”腔,把我和玉泰兄的距离陡然拉近,也从此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1983年,在撤社并区的政治体制改革中,公社行政管理体制被撤销,原来的硝洞、景阳、凤凰公社合并为景阳区。就是在这种历史变革时期,玉泰兄临危受命,从教研室下派到景阳区教育站担任站长。由于我时任原硝洞公社青龙河小学教导主任,自然也就无条件地成了黄站长玉泰兄的属下。

体制变更前的三个公社教育质量普遍低下,特别是原景阳公社文教组领导班子软弱涣散,近似瘫痪,教育质量屡居全县之末。

玉泰兄果然非等闲之辈到任后,通过一段时间的把脉问诊,毅然决然地抡起了整顿景阳教育现状的板斧。

调查研究,了解现状,对症下药,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景阳教育站下辖中小学及教学点四十多所。最远的是位于东南方与巴东泗井水比邻的青龙河小学,与区直所在地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西面是与恩施红土接壤的尹家喜洋教学点,少说也有二十多公里距离。就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玉泰兄徒步踏遍了景阳的山山水水,每一所完小和教学点都留下了他不屈不挠的身影和坚实的脚印。因此,很多模糊的意识得以明朗,很多疑惑的猜想得以印证。

直到今天,发生在我家乡青龙河小学的一个故事,仍然是那么鲜活。

那是198311月的某一天清晨。玉泰兄从山外的栗子坪小学出发,沿着号称万丈绝壁的雅雀山中间古人凿出的之字拐石径,抚藤而下至谷底,然后趟过湍急的青龙河水,再爬上位于半山坡的青龙河小学,还只有七点半。

当玉泰兄走进校园时,只见偌大的学校空空荡荡,十分幽静。他带着疑惑,在伴行的向老师引领下,走进教师宿舍大楼,推门走进了校长的卧室。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只见那校长安逸地躺在床上,一杆长长的叶子烟烟枪一半搁在床前的办公桌上,另一头的烟嘴斗在嘴里,正吞云吐雾,涎水滴答,优哉游哉,好不惬意。见得站长进来,那校长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赤条条身子从被窝里呼地抽出,一跃而起,慌乱地穿上衣裤,目瞪口呆。玉泰兄出奇的冷静,没说什么,可能他也不想说什么,转身便走出了校长的寝室,走出了校园。

这个故事是我自县城检查身体回校后的某一天,听跟随玉泰兄的那个向老师说的。他说,你冥冥中有贵人相护,如果那天你也在校,说不定也还在温柔乡里酣眠,被站长逮个正着呢!我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在当年寒假全区的教师大会上,玉泰兄铁青着脸,用他那字正腔圆的官店搬家子腔,激昂地痛斥了郁积成堆的形形色色的不良现象。随后,少数学校的领导班子被撤换。我就是在这次大会上被他推上青龙河小学校长位置的。

也就是这次寒假教师大会,使弥漫于全区教育战线的乌烟瘴气得以消散,不良现象得以遏制,景阳教育的新纪元得以开启。

整顿秩序是治标,提高教学质量才是治本。玉泰兄如是说。

接着,他将教学研究工作纳入重要议事日程,以教育站教研组为中心,对全区各校实行教研全覆盖,并形成以校长为主要责任人的教研长效机制。同时,每年进行一次教学质量大比武。

清江沿岸的景阳区,属土家族集聚地,自古以来,民风彪悍,难免给学校的教学环境带来不利影响。玉泰兄在获悉各校的汇报和进行广泛的调查研究后,经请示区委并获得支持,便会同派出所、司法所,对存在问题学校的周边环境逐一整治,一个风清气正的教学局面在全区形成。

就这样,玉泰兄用他的智慧、谋略和毅力,开创了景阳教育八年的崭新局面,铸就了景阳教育在全县教育领域的巅峰地位。直到如今,每当人们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玉泰兄的话题仍然使人扼腕,仍然使人喋喋不休。

 

玉泰兄的表象常给人一种威严之感,其实,他人性的一面是藏在内心的,体现于人际间的礼尚往来中。

我和他的一段不解之缘,至今仍被人们作为佳话传颂。

1986年的秋季开学之初,也就是在青龙河小学干了两年半校长的我,被玉泰兄生拉硬扯地调到了景阳教育站,从事文字编写和主抓中小学语文教研工作。

说他生拉硬扯,并无丝毫夸张,因为我是不愿意离开故土的,其理由有四:一是我的家安在农村,工作之外的时间必须走进五亩责任田,去分解妻子的劳苦;二是家中尚有年逾古稀的老人,时时需要照看;三是因为长期与家乡父老兄弟相处,积淀了丰厚的人缘关系,教育教学环境宜人,工作得心应手;四是家乡与区直所在地相隔三十多公里的崎岖山路,且当时公路不通。在这之前,玉泰兄曾多次吐露欲调我到教育站的意愿,都被我一口回绝。

我那次终于走进教育站的院子,是被他“临时帮忙筹备教师节”的谎言欺骗所致。 

当我十分不情愿地干了一年后,我向玉泰兄再次袒露欲回家乡的意愿时,他那平时威风凛凛的表情陡然变得温和,咄咄逼人的语言变得如此的柔软:副站长已患肝癌不幸去世,你就留下来担此空缺,协助我去干出一番事业,也不枉为我俩弟兄之交,伙计之情!我再一次鲜明地拒绝了他的良苦用心。因为我不想当“官”,也没有当“官”的命,更主要的还是故土情结之使然。

就在我回归故里的第三年,即1988年秋天,一个意外的事件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秋阳高照。大约是午休过后,一辆黄色的帆布蓬北京吉普驶进了校园。车门开处,四个穿戴整洁,拎着公文包,自称是县纪委、监察局、教委的人依次走下车来。我十分纳闷,因为当时通讯非常落后,先前根本没有得到任何讯息。

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呢。因为就在头年的秋季学期期末统考阅卷时,学校的照明用电无端遭停,我曾一脚踹开了变压器的门。

我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不论他们是为谁而来,反正过堂为客。我立即吩咐主管后勤的同志好好安排生活。

晚饭过后,那个据说是是领队的纪委的小陈,把我叫到一边,小声地对我说:最近,景阳有三十多名教师向县纪委联名反映你们站长黄玉泰的问题,由于牵涉到你们学校,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主要是调查核实。我顿时懵了,六神无主。但我马上冷静下来,调整好思路,转告全校教师,要求实事求是地回答调查组的问题,但绝不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调查是在晚上七点钟进行的。教师被编为两个组,分别接受问讯。我则是最后一个被问的人。

调查结束大约是晚上九点多钟。由于那时没有电视,也没有其他任何娱乐设施,我们宾主只好就着昏黄的电灯摆经日白。纪委的小陈向我通报了调查的过程,告诉我所有的老师都给黄玉泰很高的评价。后来,当区委的某主要领导问起我,为什么在黄玉泰问题上的态度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时,我十分坦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和黄玉泰的交往是兄弟般的堂堂正正的礼尚往来,不存在他利用职权向我索取,我也没有把学校的财产擅自给他,所有教师也没有因为受到玉泰兄的职权钳制,而违心地送给他任何礼物。本来我也曾经因为工作而与黄玉泰发生过争执,有时甚至是暴风骤雨般的,但我不能昧着良心,借机无辜加之,如果我这样了,试想,人们怎样看待我评判我我在社会上的人格形象又将受到怎样的损毁?

后来听有关知情人告诉我,就在县调查组来我校的那天晚上,玉泰兄彻夜未眠,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卧室,焦急地来回踱步。他曾对前来看望他的人说:如果老柳这次一起歪心,我黄玉泰就完了,彻底地完了。几天以后,当他从调查组的反馈信息中得知其准确信息后,一边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脯,一边热泪盈眶地挥动手臂:患难见真情!老柳够朋友!

 

玉泰兄是拐家伙,不仅是有着桀骜不驯的江湖大侠之称的我发自内心对他的认同,更有景阳百姓以及了解他的人的共同口碑。

景阳河的八年,玉泰兄纵横捭阖,游刃有余。由于工作、生活的原因,他与各阶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相交甚密,不论谁家的红白喜事,都有他那瘦削的身影。他甚至和患有神经病的荣娃子都交情甚笃。只要一见到玉泰兄的影子,荣娃子就会跑过来将他拥抱。玉泰兄也就随手掏出香烟,给他一支。  

每当有人在他面前凶相毕露时,他可以十分冷静地避其锋芒,和颜悦色地对待不善来者,待其温度下降后再与其理论。到现在我始终弄不明白的是,当年受到玉泰兄严厉批评的某些教师,每当谈到他时都仍然毫不含糊地折服他。记得在玉泰兄的前妻病重住院时,景阳有个没少挨他批评的雷姓老教师,因经济拮据,在商店特意买了一瓶橙汁专程来到医院看望,玉泰兄被他的一片真情深深感动,爽快地接受了他的这份未加任何修饰的情义。

 

1991年的秋季学期工作结束后,玉泰兄拖着十分疲惫的身子被调回县调研室,仍然从事他的老本行。

在老站长即将别去,新站长即将就位的座谈会上,玉泰兄发表了用真情和泪水凝成的不到十分钟的演讲。他哭了,在座的所有人哭了。

后来,玉泰兄的人品、学识、能力深得县委领导看重,被提拔为县教育局副局长,主抓机关事务工作。据说在局机关某一维修项目进行时,包工头曾悄悄揣给他三扎百元大钞,当即受到了玉泰兄的断然拒绝和严厉指斥。

玉泰兄几十年来,用他的言行举止丰富了“拐家伙”新的内涵。

“拐家伙”玉泰兄的故事堪称汗牛充栋,不一而足。

编辑蔡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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