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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兄长

2019-01-28 14:15:36 来源:中国建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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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秦国龙
我最初认识几位兄长,那还是上世纪的六八年。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六岁,我也就参军了,可算是真正的小兵。到军营的第一天晚上,我认识了我平生记忆中的第一个北京人。
依稀记得,那天晚上很冷,虽说已近阳春三月,可营房外面却仍在呼呼的还刮着风,不知那是西北风,也还是东南风,反正利飕有劲儿!只听那风像是在空地上或是树底下、也或是在墙角边,打着旋儿,正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只觉得那天晚上是特别冷。熄灯铃响过后,我们所有的大兵们,都上床睡觉了。上床没几分钟,就有个老兵终于耐不住寂寞了,他很认真地问我道:“小兵儿,你听说过我们这地儿一年都刮几次风啵?”
“没听说过。”
“那我告诉你吧,你得给我记牢了,兴许以后找媳妇儿都能用得上的——这地儿一年只刮两次风,每次只刮六个月!”
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找媳妇儿都能用得上的”,也一直让我琢磨了好多年都没能弄得明白,这找媳妇儿又跟刮风究竟有啥关系,未必刮风还能刮出个媳妇儿来不成?岂有此理!
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个老兵冲我问道:“小新兵蛋子,冷不冷啊?”
“冷啊,太冷了!”见他们如此的关心,我似乎还有点感动了。
“哦——真的啊?——那我这儿有块手绢儿……你快拿去盖着吧!”一下子,不禁笑声哄然!
好你个老油条,竟然捉弄于我:“老兵,那太感谢了!瞧您都老得下身长胡子了,还是留着您自己盖吧!”
虽说是几句玩笑话,却也一下子就拉近了新老之间的距离。后面的这位,自那天晚上和我开玩笑后,他在我心目中,便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人叫刘长连,北京顺义人,六三年的兵。瞧他那模样儿,若要按现如今之说法,那可是“帅呆了”!记得当年有一出彩色卡通电影叫《半夜鸡叫》的,那里面的主人公叫“周扒皮”。他便跟周扒皮一模一样的:他头发稀疏,而且发黄,一对招风耳又小又薄;两道眉毛就像是画在小三角眼儿上的“八”字,而且眉间的距离还隔得远,像是远得要害相思病;两边颧骨很突出,鼻子嘴巴也很小,嘴皮也挺薄的。总之,若按《儒林外史》里胡屠户的说法,那算地道的“尖嘴猴腮”!再者,他个子也不是很高,大概只在一米六以内,而且很瘦,跟“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等词是完全不沾边儿。再说他那三根骨头四根柴的体态,若照现时的说法,就算是“帅”,也算不上是“呆了”!——因为他像周扒皮,后来,我们就一直称呼他“周长连”,或是“老周”。一开始,他不甚适应,不过后来日子一长,他也就慢慢应承下来,而且还每每答得亲切而响亮!
不知为什么,我却向来就莫名地以为,凡是长得像他这模样儿的人,便肯定很聪明,肯定能说会道,也肯定有很高的智商!——但到底不知是怎样的“智商”。所以,于我内心深处,便对他,也无端地生出了一份敬意来。
后来,我发现他,也像是真的很有智商。他特别会做怪相和“练气功”。他常时不管有人无人,或是于操场里,或是于宿舍里,或是于值班室里,他都能心无旁骛,把两脚叉开,大略与肩平齐,两手也撒开巴掌,撑在腰间,脖子挺直,目视前方,目中无人,嘴里吸满了气,两腮帮子使劲地鼓着——说形象一点,就像是两只鼓足了气而又透亮的猪尿泡!一点小鼻子全窝了进去,已然全被俩猪膀胱所遮挡。我们常笑着问他这是在做什么,他说他是在练气功。就那副嘴脸,现在想来,倒很是像卡通片《熊出没》中的猴子吉吉。对他那项特别的表演技能,我们那时候就曾议论过,说他一点都不逊于相声大师侯宝林!
每到礼拜六的晚上,他又将恶作剧了:他先把全部外衣脱掉,光穿着背心和短裤;俩腿跪在床铺上,头脸大部埋于枕头里,俩手撒开五指,挺用劲儿地搂着两瓣儿光屁股,再努力地朝着房间的天花板上放连珠屁,且一串儿一串儿的!当时我们有很多人还帮他记过数,有的说,他一串儿有放十几个的,也有的说,他一串儿能放二十几个的。他那会儿究竟一串儿能放多少个响屁,到底不曾有过一致的说法。有人见他如此之放屁,终归是不太卫生,更是不太文雅,于是都会捂着鼻子和嘴巴,懒得瞅他。可是他却总会说:“捂什么破鼻子啊,少见多怪!屁是一股气,不放憋得慌!我这屁是很纯净的,又不臭呢。瞧你些伢子,少见多怪!”他就是这般的令人开心!
你别瞧他总没个正行,可他却有颇高的威望和极好的人缘儿。我们那时候上班儿“三班倒”,每在排班时,总希望有好的运气,能和他排在一起!和他一起上班,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犯困——哪怕是大夜班;尤其感到,真的光阴似箭,会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下班时间。
他的另一方面,是说话有水平,口才极好。他讲起正经话来,很能借题发挥,总是一套一套的,还很能“上纲上线”,上档次!譬如说,他讲起当年的康生和柯庆施两个人物来,那简直生动之极,活灵活现,硬是神了!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楚:他说“康生和林彪是一文一武,堪称绝配!毛主席他老人家有他俩当左膀右臂,我肏,那世界革命就没有不成功的了,一定能把共产主义的红旗插遍全球!”他还说柯庆施是当今世界上最忠于毛主席的几个人之一了,且言之凿凿,那是千真万确的!仿佛,他就是柯庆施的什么亲戚,也像是,他还曾给他当过私人秘书!他说“柯老还有句名言呢:相信毛主席要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到盲从的程度!”并且说:“柯老还是我们中国见过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而唯一的人”。为此,他都感到光荣!他每回说到这些话时,就有如春风骀荡,总会神采飞扬,而且俩嘴角上犹总堆着一小点白色的泡沫;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把二郎腿翘得老高,脚腕子还一摇一摇的!
我那会儿认识的第二个人叫张希成,其时,他二十有四,北京通县人,和我同年入伍。他总拿我当小弟看待,处处关心我,照顾我,帮助我,他和我关系好极了,用北京话讲,那叫一个“蹦儿正”!
这位兄长乃是我当年最佩服的人。他是“老三届”(上世纪66、67和68三届初高中毕业生)的高中毕业生,其语文水平硬是了得: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能把圆的说瘪,方的说圆,幽默风趣,井井有条,且富有逻辑力量,有极强的感染力和号召力!他还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好文章,为文总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既深刻又生动,还尽是新鲜词儿;他而且还会写诗!在那个年代里,部队里尤其讲究突出政治,在每次就餐时,总有人会写广播稿当堂宣读,也有人写诗歌放声朗诵。当然,他也经常写,也经常念或是诵。我也是平生第一次听他在广播稿中念到刘禹锡的著名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也是第一次于他写的文章里,见着有引用“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古人云;也便于那年头,听他有一次还公然敢向人们鼓吹说,庄子是我国古代伟大哲学家的!我还常常想起他那时写文章有个特点,总喜欢在文章一开头就极尽夸张之能事,譬如:“天当锣鼓地当锤,海当喇叭使劲地吹,使劲地吹!……”,其意思是说,对当前的“大好革命形势”,得竭尽全力地宣传,要不遗余力地歌颂。想来,真是有趣得紧!好些年后,我都复员回家了,也忝为人师了,有一天见报刊上发表伟人毛泽东的《念奴娇•鸟儿问答》之词作里面,也有类似的句子:“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一下子,我便马上联想起了我当年的好战友、好兄长张希成来! ……
他入伍时,之所以会比我们大那许多,那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颇有些经历的人。据说“文革”一开始,他就参加了一个红卫兵的什么组织,而那个组织又是一个什么“保皇派”,偏是站错了队,站到了“走资派”的北京市委一边。又据说,他还曾和北京市长彭真都坐过一辆小车;因为他笔杆子硬,犹为市长大人写过不少“黑材料”。或许就该他命运多舛,焉知彭市长也会被打倒,就不知被关进了哪处的牛棚!因此,那他姓张的也当然在劫难逃矣。于是乎,“勉从虎穴暂栖身”,按现如今之说法,是为了“政治避难”,就悄悄地去报了名,参了军,毅然栖身于军营,成了一名“逃避革命”的革命军人。因而,便也再没听说有什么人敢要“拿办”于他了。
在我复员的前三年,他就被提升当了排长;又在我回家的前一年,他又被晋升成了副指导员……那时候我就还想,倘若是光凭他的能耐和思想水平,要晋升他当个将军、做个司令,也都是绰绰有余的!
唉,对于上述两位,那真叫是“钱压奴辈手,艺压当行人”呐!在当年,不得不令我佩服。尤其是后面这位,我也还“每动落月屋梁之思”!
那会儿,我认识的第三个北京人叫王铁成。他是五九年的兵,看上去像有四十多岁了,北京长辛店人。我入伍后,他一直是我们连的副连长。他大高个儿,留着分头,浓眉大眼,鼻梁高而直,嘴与下巴颏儿有浓黑的短髭,整个颜面和身姿,颇像是后来日本的著名演星高仓健。他,不仅名字与一位著名演员(演周总理的王铁成)相同,其肖像又与另一位著名演星酷似,看来他与艺术兴许是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现在回想起来,我与他的最初相识,并且在后来结下深厚的友情,也还是与所谓“艺术”有点关系。
比较自信地说,我这人从小就还有点音乐天赋,在家做放牛娃那会儿,就懂得自己动手制二胡、做笛子,也学会了拉,还学会了吹;在念小学三年级时,就自学了简谱,再无需老师教,能自己“找歌儿唱”了;犹天生的有副好嗓子,会唱《二小放牛郎》,会唱《浏阳河》和《二月里来》。
说来好笑:我一个小爷们儿,到军营的第一天不是去扛枪,去学军事技术,而是去跟着老兵们学绣花——学绣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木刻像,再在像的下面,学着绣上半圈一朵朵的葵花,立意为“葵花朵朵向太阳”。到得第二天,听说我们雷达28团要组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就由我们指挥连副连长王铁成担任。这王队长在物色队员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他大概瞧见我小而精干,小伙儿也还似乎不差,愣是那么有鼻子有眼儿的!他让我先唱支歌试试。于是我就放开喉咙唱了一支湖南民歌《挑担茶叶上北京》。俟我一曲唱完,他硬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了,便不住地称赞:“小子,还行!唱得好!就是你了,你就担任我们队的歌唱演员;以后我俩也就是搭档了,我也能喊几嗓子的!”后来我也慢慢真正认识他了,他远不是只能“喊几嗓子”——在我看来,其实他的歌声早就达到了较高的水平,标准的男中音,跟当时的歌唱家贾世俊、胡宝善等,都像是难分轩轾!
在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和我一直都是男声二重唱的搭档,他唱低声部,我唱高声部,俩人配合默契。我们经常下到各基层连队和地方去演出,“毛主席呀,天上的群星啊永远朝北斗,地上的葵花呀永远像太阳……”他和我俩的歌声,几乎响彻了整个雁北地区以及半个内蒙古草原!也还在他的推荐下,我还被抽调到军直宣传队去混了一段时间,并得到过著名军旅歌唱家马国光的指点。后来我还经常在想:如果不是受“九一三”事件的影响,没准儿我也能像蒋大为那样,会唱出一点儿名堂来!
这王铁成王副连长,其实在我们部队,他早就是个有名的人物了。曾于罗瑞卿抓军队搞大比武那时,他就是技术尖子,是北京军区(报务员)发报比赛的冠军,曾几次得到过军区首长的嘉奖和接见。
他于我是有知遇之恩的人。我那会儿参军是被招的特种兵,是在空军雷达兵里搞无线电报务员工作的。可是刚到了部队新兵营后,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没让我去当报务员,而是让我到一个指挥连去当了“记录员”,整天就和十个阿拉伯数字打交道,变成普通兵。因此我实在不甘心,我就在值班的间歇,瞅机会向老兵请教,自学报务技术。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也很快,我只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学和练,我却超过了当时很多老兵的收发报水平!譬如说发报,绝大部分老兵最快也只能发130几码,而我竟能发150码以上,而且点花清楚,就像快机(一种专门用于训练的自动发报机)。
结果王副连长知道了,他对我的“不爱本职工作”不但不加批评,反倒对我热爱报务工作、能自学成才还大加赞赏和鼓励!从此,他犹抓住一切机会对我进行“单个儿教练”,教练当中,他言传身教,严格要求。因而,也使我的技术便很快有了质的飞跃!——据说在大比武的年代,当时发报比赛的国际冠军邱天坚(朝鲜),是每分钟发164码,而这时候的我,也能每分钟发160码了!随后不久,他代表部队对我的收发报技术进行了全面而严格的考核,说我完全能够胜任战备值班的“正班”了。也就在一天晚上的全体军人大会上,他正式地宣布我改行当报务员了。并命令我担负机要台的正班!所谓“正班”,若是在特别情况下,是完全能够做领班和加强班用的。一时间,我是喜出望外,也心花怒放了!再后来,那些曾在新兵营经过了半年之久专业训练的新兵们,倒还要我这个“老兵”来对他们进行手把手地“传帮带”!记得那会儿,真把我得意得有些发晕了,是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当是时,是连我自己都有些搞不懂了:我咋就这么行呢?和我是一同来当兵的,他们还经过了半年之久的专业训练,可我只经过了不到两个月的自学,我居然还成了他们的师傅!再想到当初要把我改成“记录员”的人,真是太没眼光了,我也曾多次在内心里暗骂他们道:“两眼不识金镶玉,狗囊子不识夜明珠”!
他那时器重我,培养我,和我有着“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两点:一是我们俩都喜欢唱歌,而且都有一点儿音乐的天赋。二是我们俩都热爱技术,在军事技能上,都算是出类拔萃的人。因而惺惺相惜,对他而言,也或者说那叫“英雄惜才”吧!再加上他和我又是宣传队里男声二重唱的搭档,也所以,彼此间就更有了一份特别的情谊!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回,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现在,我还常常想起他!尤其是当我有时候哼起李叔同的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更加会想起他!
(作者蔡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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