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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学飞

2018-07-09 10:35:06 来源:建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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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梅书海

我家住在大别山南簏的山凹里,四面都是坡,我外出要爬坡,回家还得爬坡,没有一天不爬坡 ——我是典型的大山佬。

山里有山里的好,那绿树成荫,黑蝉唱歌,清泉映月,还有我心爱的八哥鸟时常在枝头盘旋。一天早晨,刚学飞的小鸟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我心花怒放,一个箭步,一扬小手将它捉住了。于是我用娘的缝衣线系在鸟脚上,爬上山岗,对它说,你现在可以学飞了啊!飞吧,飞吧,我喜欢你飞的样子。

山里有山里的孬,缺月的夜晚,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大哥说东山头有狼,西山头有蛇,南山头有蜈蚣,北山头有鬼。鬼是么东西啊?哥说一九四七年蒋匪的一股兵被刘邓大军击溃,逃来我家住宿,半夜里枪走火打死了一个兵,就埋在北山头;奶奶说半夜里有人来敲窗户讨菜油搽伤口,讨不到油就要打人……

哟,真的好恐怖!心爱的八哥,你带我学飞吧!我要飞出大山凹。

听表哥说,下了山有一条桐梓河,河边住了几百户人家,街上还经常放电影,唱样板戏,可好玩啦!我心痒痒的,便扯着妈的裤脚央求她带我去玩,妈说我还小不要走那么远的路。

我六岁那年的一天,我邀弟弟下山去玩,见到街上是另一个世界,心里特高兴,东遊西逛,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肚子饿了,正准备回家吃饭,不料来了几个歹徒,把我们的上衣和裤子脱跑了。

两个人赤条条的回家,遭到奶奶一顿骂,心里凉到冰点,他妈的,这街上也有“鬼”啊!

我咽不下这口气,便邀大哥上街找人打架。正要出门,妈拦住我们,说:“算了,很可能他们比咱家还穷,让他们一回吧!明天我去卖柴禾,给你俩买新衣。”

一九六八年夏季的一天,大队干部来家做思想工作,叫爷爷无论如何要搬家,说不在一起住不利于阶级斗争。爷爷一咬牙,四处借钱,将家拆迁到山脚下。从此,我告别了大山凹,告别了蟋蟀和蝉蜕,告别了心爱的八哥。

来到梅坳大垸里,我像放出笼的“八哥”,叽叽喳喳纵情地玩耍,时而下田捉泥鳅,时而爬树捣鸟窝,时而下河打水仗……

“海子,你做梦也说要学飞,成天飞得脏兮兮的,六岁多了还贪玩,要学飞,明天跟你哥上学学飞。”妈的一句话和一个书包结束了我的童年梦。

学工,学农,学军,一晃十年过去了。

随着岁月的推移,家里又添了两个弟弟,这九口之家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十天半个月也吃不上半片肉,夏天来了连张凉席也置不起;冬天来了没有半盆炭火;哥穿爸的破衣,我穿的哥的破衣,弟穿我的破衣……

读中学了我还有很多字不认识,想买一本《新华字典》,多次向爸说,也没有个结果。这事妈知道了,责备了爸一顿,说他对我的学习不关心。

一个残月雪夜,我早已进入梦乡,妈催我起来随她上街卖柴禾。她担两梱大的,我担两梱小的,踏上了乡间泥泞路。

寒风飘飘落叶,我的手和脚冻得生痛。走啊走啊,终于到了河边。妈说河那边不远的地方就是公社供销社,那地方常年收柴禾,一担柴最少要卖八角多钱。

河里的搭水木桥早就被盗了,只好脱鞋蹚水过河。妈见我脱鞋有点慢便检查我的脚,发现有冻疮便不要我脱,说她跑三趟,最后一趟背我过河。

到了供销社,我便敲门说要卖柴禾,里面的男人骂道:“你有病啦!半夜两点钟就来卖柴,还让不让我睡觉?!”  妈说:“莫敲了,人家公家人讲究按钟点做事,我们还是慢慢等吧!等天亮了就可以卖柴了。”

我和妈蹲在潮湿的屋檐下,就这样眼巴巴的候着、盼着、看着。寒风中,街对面的一排小杨树在伸腰、颤抖,仿佛对我说不是你一个人冷啊!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卖炭翁》,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想起了在冰河里救人的罗盛教,想起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

月光下,我见墙上贴有标语:“我们要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说:“妈,你看屋里面的公家人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说话那么凶,真是丟尽公家脸了。”

“海子,莫怨了,人家有人家的难处,谁叫咱家没有个闹钟呢?!来早了,人家有怨言,是常事。前几次我带你哥来卖柴,刚好天蒙蒙亮,人家挺和气的。”

“家里这么难,经常扯野菜拌饭,靠卖柴禾供我读书,我不想上学了,回家帮家里挣工分。”

妈发脾气了:“瞎说,难么事呀?!现在比旧社会好多了,你们兄弟几个都有学上,我小时候还冇进过学堂门哩!你爷爷和奶奶也没有上过学,晓得啵?你不是总想像八哥那样飞吗?想飞就要读书,读书才能长翅膀,有了翅膀才能飞,懂吗?再说不想上学的话我就拿竹枝条打你。”

没想到妈没上过学还知道读书就是长翅膀,更没想到妈提竹枝条的事。

提起竹枝条,我心里就发怵。

读小学五年级那年夏季的一天,我光着膀子跟队长的儿子打起来了,一直打到他家门口,跳起脚来骂娘;不料被爸碰见了,爸在草堆里抽一把半朽的竹枝条,朝我身上“唰唰唰”,好多小竹梢钻进肉中,一拔就出血。

我痛哭了,妈也哭了,一边帮我拔竹梢,一边骂爸心狠:“怕小芝麻官丟了,就对伢儿下狠手哇?!”

其实,爸也不是个狠心人。爸是生产队里粮仓保管员。学校放假期间,我常去爸的保管室里玩,看他打珠算,看他朝谷堆上盖防盗印,看他给农民伯伯称粮食。其中有一件事引起我注意:来领口粮的人自然要带箩筐,那空箩筐自然要过称(爸说叫去皮),去皮时爸将称杆打得很高,称粮时还任称杆翘得老高。我读10年书了,也知道怎么称秤合理,便问爸:“这么个高进高出,少说也要多分两斤粮,全队60多户人家月月领粮,要多称多少粮出去?到时候仓库不就亏了?亏了,你这个干部就当不成了。”爸说:“你这伢不懂事!爸就这点称秤权,想让农民伯伯吃饱点。仓库嘛,亏不了,我多报点粮食去湿指标和鸟儿耗损指标就摊平了。记住,在这吃大锅饭的年头,农民伯伯不容易!”

哦,我终于弄明白了我爸的官为什么越当越小,先是当副队长,后来当主办会计,再后来当仓管员。

一九七九年十月我报名参军了。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爸妈的房里有哭声。我一惊!我十七岁了,印象中爸总是昂着头,板着个脸,从来冇哭过,这回怎么了?

爸的声音:“别的我不担心,就担心海子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到部队不受待见,跟战友们合不来么办呢?”

妈的声音:“海子的脚年年冬天长冻疮,听说这批兵是去北方的,那里天气更冷,海子的脚么解哟?”

爸:“队里的报纸上讲,二月份当兵的跟越南军队打起来了,这打仗的事会不会叫我海子去?他个头还冇长足,扛得起炮弹啵?”

妈的哭声更大了:“河那边李家的伢这回也考上兵了,被家里大人拦住了,不去了。要不,咱也叫海子别去,好吗?”

爸说:“那不行!国家有事要招兵,我这当干部的要带头支持,哪能叫伢儿不去?!”

……

接兵车来了。公社领导按惯例在机关食堂办饭招待军属,饭后,爸把我拉向一边,说:“解放军部队是好样的!我做细伢时看见刘邓大军从咱家门口山岗上路过,好多人啊,像放水一样,走了三天三夜。有的兵来家弄茶水喝,还给钱。我不接钱,他说这是纪律,你不收钱,我们就不喝你的水了。你要当兵,就要着实干,要听首长的话,不要犯纪律。要是搞不到三个月部队就把你退回来了,我就再用竹枝条刷你。”

我在奶奶、爸、妈的泪光中挥手告别,又想学飞了,飞出大别山,飞过长江,飞过黄河,来到有很多枪炮的军营。

部队生活也叫上课。连长说部队是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大家要上好政治课、军事课、文化课。随着上课多了,夜里站岗放哨多了,觉得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怪。上半年的自卫还击战,我连队牺牲了八名老战友,我从未见过他们回来讨菜油搽伤口啊!

长达十年的中越边境领土保卫战,全国军队轮流参加战斗(部队称轮战训练),老山、法卡山、者阴山、扣林山等地区两百多个山头的炮火撩着千万军属的心。两个月后,弟来信说:“每当飞机从家乡上空飞过,奶奶和妈就哭了,叫我问问是不是你要打仗了?”

三个月后,弟来信说:“邻村回来了一个残废军人,说是在战场上打的,你上过战场吗?”

一年后,弟来信说:“你爱吃红苕果,妈给你炒的红苕果已寄出八天了,收到了吗?”

三年后,哥来信说:“莫担心家里生活了,家乡改革开放了,家里粮食充足了,再也不用吃野菜了。你也不要打算复员了,只要部队留你,你就好好干吧!”

五年后,弟来信说:“村里干部敲锣打鼓送你《立功喜报》来了,奶奶和妈再也不哭了,说你已长大了,学会飞了,再不用担心了。爸说,不要老在外面学飞,该回家看看了!”

我的眼泪在打转!是啊,我那美丽的大别山,我那憨厚的父老乡亲,我那心爱的八哥,你们还好吗?我马上动身,请假回家看看。

(编辑孙小茜)

(作者梅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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