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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
来源: 时间:2020-06-15 02:04

□ 谭功才(土家族)

汉子是光汉的小名。我们说某人是个汉子,当然就是指其像个男子汉。说话铿锵,办事果断,为人刚直等等,而光汉就像他的小名一样,名副其实。

我们常对诸如“好人必有好报”一类的格言深信不疑。事实上汉子即是又一活生生的反面例证,只能再一次平添我对上帝的拷问:“为什么好人总是得不到好报?”

来广东前,汉子曾投靠其县城的伯父打一些短工过着卑微的生活。虽说也能挣点小钱让乡下人对他刮目相看,但与城市人一比,还是活在最底层。所以,当汉子的哥哥在南方某个城市刚安顿下来,他就立马背上自己的牛仔包往南边方向跑。他这一跑,就再也回不到“南朝”了。

汉子当初在家就是出了名的“汉子”,无论是在县城业州,还是在乡下景阳,他曾多次“教训”过一些二洋二洋的牛仔娃儿。他眼里就是揉不得沙子。得罪过不少二流子,也得到不少老人伸出的大拇指:“这娃儿是个汉子!”同时,也免不了对汉子的一份担忧:尖尖石头最容易断角啊。

那时候我和汉子还借居在城市边沿一个村庄里,景阳花坪的一些小混混经常跑到各个地方“收税”。向那些在工厂上班的老乡借钱。借钱后自然就成了肉包子打狗。如果不借,这些小混混就常来骚扰,舞枪弄棍闹得鸡犬不宁。起初,念及乡情或这样那样的瓜皮子亲戚关系,许多人一忍再忍,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求助于公安机关。

外人常说湖北人喜欢窝里斗,他们并不知道那是极少数几只老鼠坏了一大甑子的米饭。我和汉子,还有一些老乡约十多人住在一起。听说“收税”的要入侵我们“台湾”,汉子当即胸膛一拍:“看哪个狗日的格老子的有这个狗胆!”我们专门通过“放话”,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为他们准备了硫酸作为下酒菜,只要他们有狗胆来犯,就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小混混们也曾来试探过一次风声,见气氛不对,便借口溜了。

后来,我进了城区一家单位,汉子则考了车牌进一间家私厂做司机,并娶了个本地媳妇在城区买房安家,同许多来南方打工的一样,过上了较为稳定的生活。而汉子的命运也正是从他幸福生活起步的地方,发生了毁灭性的转变。

大约是2000年春节前夕,汉子开着摩托车去港口接他堂弟来家吃饭。在港口南九桥与一骑单车的外地女子相撞。原本是对方错,但对方坚持要汉子赔偿她的单车,并要在其指定的地方维修。耿直的汉子不忍欺弱竟然同意了那女子的无理要求,便扛着单车随同女子来到某修车店。而这店正在黑社会团伙居住的楼下。自然生性率直且个性刚强的汉子,主动投怀送抱惨遭某只罪恶黑手一个砖头的拍来。

被砖头拍过的汉子回到其堂弟住处,正计划着下一步该如何找回面子,聊着聊着就开始胡言乱语了,然后突然仰倒在路边。众亲友这才慌了手脚,将汉子往医院送。医院急诊室忙了一通,才发现昏迷不醒的汉子是因外力作用导致严重脑震荡。于是,急忙用救护车往医疗技术最先进的人民医院转。汉子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完全醒来。依照汉子目前的境况,如果当时就真不再醒来,那么无论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他的亲人,虽短时间难以接受这个结局,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解脱。

事实上,在接受了医院最先进的治疗,以及耗光了他兄嫂所有的积蓄之后,汉子还是醒了过来,但醒过来的汉子,就成了能吃能喝毫无任何记忆的植物人。医生说如果坚持长时间的慢慢治疗和理疗,兴许还能再次逐渐恢复记忆,重新站立起来,但这种可能性甚微。

这是一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凶手早已闻风畏罪潜逃,团伙头目在后面断后,所以汉子的案件迟迟得不到实质性答复。这边厢不断搜集证据,寻借新闻媒体的力量期以引起社会的关注和领导的重视。那边厢,又通过老家的熟人联系在国务院工作的乡亲双管齐下,终于在次年将凶手缉拿归案。

法律当然给了凶手严惩,却无法给予汉子实质性的帮助。附带的民事赔偿最终沦为纸上谈兵。为汉子前前后后花去的医疗费业已超过三十多万元,而后期的费用又将是一个无底深渊。这对于一个普通的打工仔他的哥哥而言,无异于一纸无期徒刑判决书。遥望前方一片茫然,只有无声的泪水在心底来回翻滚。

就在兄弟姐妹和父母倾其所有为汉子治疗的时候,昔日同床共枕的妻子却打退堂鼓了。经常一个多星期见不到她的影子,后来干脆“消失”了。而让所有亲戚朋友失望乃至绝望的是,肚中怀有汉子骨肉曾经的爱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要离婚,最后甚至走上了法庭。虽然法院为汉子找回了天地间应有的良心和道德,但对汉子家人本就痛苦的灵魂,无异于雪上加霜。

如今,日日夜夜伴随汉子的就是那张相濡以沫的床了。虽然家人曾采取各种各样的方法,试图找回汉子的记忆,但均成为徒劳。每当有从南方回去看望汉子的朋友,他先是微微一笑,接着,眼泪就簌簌牵线一般流淌了下来。这泪水,让人心底滚过人世间太多的沧桑和凄凉。

作者简介:谭功才,土家族,现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山市作协副主席。著有散文集《身后是故乡》《鲍坪》等多部,曾获得过中国首届土家族文学奖等。

编辑蔡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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