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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母 亲
来源: 时间:2020-03-26 02:12

作者/ 柳茂恒

晚风凉,仰天慢辨繁星。紫霄中、不知哪颗,是母不朽魂灵。为兴家、夜挑灯捻,求温饱,日把田耕。瘠壤春秋,蓬门苦难,一身筋骨变畸形。伤命苦、运乖时蹇,未见曙光明。弥留际、喃喃嘱我,莫负人生。 卌年过、儿虽老矣,两界相隔牵情。料慈亲、屡叨旧事,儿惦母、今可闲清?但愿高天,春光永驻,免遭寒袭体难膺。拢思绪、月悬西岭,方觉泪纵横。携香纸、坟前又去,祈祷康宁。《多丽.母亲》——题记

母亲,一个温馨而伟大的符号,一个不朽而永恒的话题。

四十年前的1979年农历五月十五日中午,我的母亲因久病不治而带着无穷的遗憾猝然离去,时年五十五岁。当时,我和小弟都不在身边,也就是说,在她弥留之际,我们都未能为其送终。四十年来,每当忆起,我不免潸然泪下。

母亲向氏,出生于上个世纪的1924年,即第一轮甲子的三月初十。1949年,岁次己丑,经人提媒,母亲便与相距五十多里的父亲结为伉俪。

母亲的娘家,在景阳河清江岸边一个名叫河坪的地方,系向氏大家族集聚地。母亲同胞三姊妹,排行第二,头上有一个哥哥,即我的舅舅,脚下有一个妹妹,即我的幺姨。幼时的他们,生活在一个较为殷实的家庭。母亲的爷爷叫向学刚,是享誉向氏家族乃至桑梓的老学究,人们习惯性地尊称他为“刚胡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母亲因此从小便得到了人生礼仪的熏陶,受到了教耕课读的良好家庭教育。

我爷爷死得早,祖母陈氏便独撑门户,与尚处幼年的父亲三姊妹相依为命,居无定所。母亲走进的是祖母向族祖父柳枝松借得的两间上覆茅草的土墙屋。

“家”,是一个会意字,上面的宝盖头意为房子,也就是说,构成一个家的基本要件是应该有可供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简单处所。

为了有一个属于自己即或简陋的家,父亲在1951年的秋季,请来风水先生占卜宅地。接着,在这块充满希望的宅基地上,母亲从此便开始了人生永无休止的苦苦挣扎。

选中的宅地背倚东南方雄伟峻拔的马头山,面朝西北方素有万丈绝壁之称的鸦雀山。宅地为坡形,听说当年光出地基就花了数百个工日。当时还处于农业合作化的初级阶段,农民的行动比较自由。为了不误农事,晴天和白天,父母便打理田里的活路;雨天和月亮大的夜晚,就发扬愚公挖山不止的精神,挖土方、出地基。农闲时,他们又找来亲戚朋友和左右邻舍帮忙。

1955年上半年,农业合作化运动在偏僻的青龙河开展起来,所有的私人土地都被收入农业合作社。农民从此结束了随心所欲的自由状态,进入被约束的生产队参加统一安排的集体劳动。这给我家房屋的建造带来了极大的不利,因此建房之事也演变成一场长达十年的持久战,出地基、建新房的事,父母只能在雨天或者集体劳动收工后,趁着月光、燃着火把进行。

这期间,母亲的辛苦程度达到了极限。

1961年秋,苦熬了三年自然灾害的家乡隐约出现了赖以生存的曙光。父母抓住机遇,重新捡起了搁置多年的修建房屋的念头。每当暮色降临,从生产队劳动归来后,父亲便借着月色,架起广线砌墙脚,母亲则风急火燎地剁猪草、弄夜饭,然后去宅基地机械性地出土、搬石头、当小工。

我家老宅属大三间土木结构的房屋,即中间两扇质地为红椿的七柱柱头,周围是用黄土垒成的土墙。在垒土成墙的无数个日夜里,由于家乡自古缺水,再加上又逢干旱,垒墙的土必须用水浸湿,父亲只好去回转四里多路的地方挑水,家中的一切事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在母亲一人的肩上。每天深夜,母亲都要独自扶着沉重的石磨,自喂自推包谷和大豌豆,然后准备第二天打墙师傅的生活,一切就绪后,又要到土场子里整土以备次日之用,直至天亮。如此往复,便是年余。

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中,为了把师傅安置好,母亲省吃俭用,自己吃糠咽菜,端上桌子的是当时十分体面的用少量的包谷、大豌豆面混蒸的饭食和用冬瓜片蒸成的“扣肉”。

1962年初冬,经过父母十一年的艰难付出,新屋终于在柳家湾落成。

母亲的一生,与父亲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因此注定是悲惨的。

父亲曾有三个月国民党保长履历,因此,在土改划定阶级成分的时候,上无片瓦、仅几亩山田的我家被划为上中农。

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父亲成为被无情批斗的活靶子。自然,母亲也在这种政治漩涡中不得不低三下四,无端忍受各种白眼和痛苦。这种际遇,直到父亲病逝后才稍微得以好转。

1967年,经不住长年超负荷劳作和精神摧残的父亲倒下了,倒在那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新屋里,倒在他那冰冷的竹席上。从此,本就破烂不堪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减轻病中父亲的精神压力,母亲总是把所有心酸藏入心底,把苦累当做乐事。对于母亲来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阴晴风雨。她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在集体的田地里和破败的家中没日没夜地机械性地重复往返运转,似乎不知疲倦。每天鸡叫头遍,母亲便拖着本没有还原的疲惫身子起床,为年迈的祖母烧水泡茶,递上一袋烟,为身患糖尿病的父亲递上几杯开水,然后料理家务。天刚拂晓,她又背上背架,带上镰刀,去为饲养的生产队的一条母牛割回青草。这是母亲为了每天获得两分喂牛工分和每筐四分工分的家粪而向生产队长请求得来的格外活路。每天清早割草归来,母亲又是风急火燎地弄饭喂猪的现门头。用祖母的话说就是,你妈的事千头万绪,每餐饭都是夹生半熟,今后要拖垮的。匆匆吃过早饭,母亲又要出坡参加生产队劳动,大家歇息时,便去田边地角打猪草。傍晚收工回家,母亲边架火弄饭边剁猪草,待一切琐事就绪,便一个人去推大磨,准备次日的生活。

1968年秋,读完初中的我,从冷却后的文革狂热中回到家里,才使苦不堪言的母亲在家务和体力劳动中得以些许轻松。

1971年农历五月初七中午,卧病三年的父亲,因糖尿病并发痈疽(癌症)而完全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信念而悬梁自尽。当时,苦命的母亲不顾左手中指头发炎溃烂的痛苦,正带着不满九岁的弟弟去离家三里之遥的硝洞湾弄柴。当她从前去报信的人口中得知父亲自杀的噩耗时,便强忍着手疼和悲痛,背着一捆柴匆忙赶回家中。

在父亲的棺材旁,母亲呆若木鸡,没有悲伤地哀嚎,只有任那昏黄的泪水奔流。

将父亲草草埋葬后,直到农历的八月初,母亲溃烂的左手中指在烂掉两节后才逐渐好转。接着,我年迈古稀的祖母又突然中风倒下。

此时,好得我已成人,能为母亲分担很多苦力和精神压力了。

父亲的含恨离去,带走了些许长年笼罩在我家的阴霾,驱散了母亲心头的部分阴影。就在父亲去世的第三年,即1973年的金秋时节,我因为表现好且所谓的有才而被推荐为乡村学校民办教师。1975年秋,又因工作出色,我被推荐到恩施师范学习。母亲终于盼来了人生那一抹久违的春色。

母亲较为短暂的一生,可以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在父亲尚未卧病的日子里,为了支撑那个家,母亲吃不尽的苦,遭不尽的孽;父亲病倒后,家境更是不堪言表;在父亲病亡,我参加工作之前,母亲长年是破衣烂衫遮体,棕编草鞋护脚,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形同乌鸦的爪子,乌黑、粗糙,甚至变形。

一生超负荷超强度的奔走,把本就比较虚弱的母亲摧垮了。

母亲终于倒下了。

1977年秋,我从恩施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当时的硝洞公社办公室工作,半年后又被调入硝洞公社文教组。一生受到压抑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终于有了点出息而感到十分的欣慰。这年春节,当我们全家坐上桌子团年时,我拿出了这个家庭第一瓶用两元钱买回的二锅头,揭开盖子,给祖母和母亲满满倒上,这无疑成了给喜欢饮酒的母亲最好的孝敬礼物。只见母亲轻轻地抿了一口,那高兴样儿立马写上她苍老的刻满风霜的面庞。

在1979年农历三月初十、母亲五十五岁生日这天,我请假回到母亲身边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母亲一脸病容,她小声告诉我,不知怎么浑身酸痛无力。更使我感到不安的是,母亲的身子只要稍作扭动,便发出一种奇怪的咔咔声。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只见母亲噙着泪水,向我提出了两个类似遗嘱的要求。一是感觉自己不行了,要我尽快找一个贤惠能干、犁耙水响的农村姑娘早点结婚,这个家不能散,这个家的老少不能没有人照顾;二是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眼看苦日子快要熬到尽头,因此不想死,要我积攒一点钱后,把她引到县城医院检查治疗。这期间,母亲也为进城检查病情在悄悄作着准备。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为自己做了一双青布布鞋,以便进城之时穿在脚上体面点。但是,母亲要求进城检查病情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那时,我每月34.5元的工资,除开偿还历年欠下的债务外,还要偿还弟弟读书所欠下的所有费用,和支付家中老少的药费及一切开销。因此,在母亲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尽管我省吃俭用,仍一直都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有丝毫的结余。这铸成了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每当忆起,我心如刀绞。

遵照母亲的告诫,我没有丝毫迟疑。就在母亲生日的第二天,通过族间一个姑祖母的介绍,我与现在的妻子邓氏确立了婚姻关系。按照当地农村的风俗礼仪,并于同年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举行了过门定亲仪式。

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意想不到的。

就在我与妻子定亲仅十天后的五月十五,那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我在单位吃过早饭,找到文教组长请假,并申述了给久病母亲送药的请假理由,然后去公社卫生院给母亲买了一大包药品后,踏上了回家看望母亲的路。

当我走到雅雀山半崖的时候,撞到了族间的一个哥哥。我从他那焦虑的流着大汗的脸上似乎感到了什么不祥。我的心猛地一颤。只见那哥顺势在一个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然后用急骤而颤抖的声音告诉我,“我是给你放信的,伯娘这回的病没有爬起来,她走了!”噩耗来得过于突然,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地,看着手里给母亲的一大包中药,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无云的晴空似乎瞬间阴云密布。

我扬起手,把那包药狠狠地甩下悬崖。

我和那把信的哥哥走下雅雀山的万丈绝壁,趟过湍急的青龙河水,再爬完五里路的上坡,回到了悲风笼罩的家。

家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他们是闻得母亲猝亡的消息后,甩下手中的锄头,从地里直接奔来的左右邻舍和我的叔郎伯爷;我过门定亲的妻子以及我的岳父背着以供丧葬之用的包谷和腊肉已经早早到来。

因为母亲还没有棺材,她的遗体没有入柩,还静静地躺在乌黑的木床上。

我走近昏暗的卧室,借着从窗户射进的微弱亮光,见本就身躯微小的母亲显得更加柔弱,她那苍白的脸上,分明还留存着生命的最后时刻苦苦挣扎的痛苦痕迹。在她的床前,是一大堆被鲜血浸透的草木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想起母亲艰难困苦的一生,想着时至今日都未能满足母亲去县城医院检查的奢求,想着在她咽气之际,我们兄弟俩都未能为其送终……一种负罪感猛烈地撞击着我的灵魂。我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瞪着的双眼,让她合上,然后伏在母亲的尸体上,放声痛哭。八年前就留下丧子之痛、而今又眼睁睁地看到儿媳走到前头的祖母,更是老泪纵横,悲天怆地。

小伯泣不成声地向我述说了母亲离去的过程。

“你妈昨天还在和我说起你带她到城里检查病的事,还在埋怨你怎还不回来的!今天早上,你妈对我说,心里好比刷帚洗,硬是过不得日子。我把早饭弄熟了,她也没吃,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大概是头歇时候,只听得你妈一声惨叫,我连忙跑到他的房屋里,只见她把脑壳搁在床枋上,大口大口的鲜血往外冒,床前的地上,是好大一滩血。我赶忙去撮来柴灰,然后把她扶起,只听她气息微弱地催促我,要我赶忙去把泗井水的中医裴运家接来。刚说完,你妈就断气了。”

听完小伯的述说,我无话可说,只有伤心的眼泪任其流淌。

当我在为母亲没有棺材入殓而焦灼时,族间的一个幺爷爷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寿棺借给母亲。跟前的父老乡亲都自发地从自己家里拿出可供葬礼之用的各种物资送来我家。

第二天是母亲的大夜,很热闹,整个家乡的人没有缺户,就连相隔十多里路程的栗子坪小学高年级学生,都在校长和全体老师的带领下来了。

按照我们土家族老人去世三天乘凶入土的习俗,就在大夜的第二天清晨,在几百人的簇拥下,在一片恸哭声里,我把母亲送入离家不远、周围绿树环抱的一个台地上安葬了。

母亲带着他的所有遗憾,就这样永远地走了,给我留下的却是无尽的怅惘和终身难以排遣的悔恨。

正是:

受尽煎熬精已殚,天堂早去避风寒。

扶碑再忆叨儿话,震颤灵魂撕裂肝。(己亥正月下浣于茨泉宾馆)

编辑 蔡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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