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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秋风莼思:应该在秋天,却……
记者:刘静鸣/ 编辑:导入 时间:2009-11-18 10:12 浏览:0

  

 

刘静鸣/文

  一

  应该在秋天,却在这个春季多雨的日子想起莼菜,这日子离秋风乍起还有很长一段时光呢!

   秋天很远故乡也很远。当我开始怀念,时光总是凝止在某一刻某些情景。那时,远方的山和山坳宁静轻柔的水,那些波光如镜如画绿绸一样在微风中起皱的池塘,那些浮于池塘的莼,浮于池塘深深浅浅水面的暗绿而椭圆的叶子,以及星星点点紫红色的小花和雨打浮萍营造的零落清寂充满诗意的那些句子那些意境,全都汹涌而来无法抗拒。 

  那时,陌上的空旷,闲散而慵懒的炊烟,沉默的石头和唱着歌谣的树,一点一点在我心底堆积、凝固,岁月却已在昨日在今天的早些时候,不知不觉流失。

  时常会被一些东西一些事物触及,一片落叶,一群候鸟,一阵季节风,或一段书中的句子。是的,并不是秋风起了才兴莼之思的。

  生命中有很长一些时间,一颗心总在故乡与客边的时空里游移不定,恍忽间,木屋青瓦、竹篱犬吠,揉碎成某种情绪漫无边际如潮汹涌。白发的母亲孑然的身影,在田埂上渐行渐远,不能呼唤,无法挽留。

    母亲最后留给我的就是这样在陌上渐远的背影。那时,母亲已罹绝症,母亲的背影无助、凄凉。我也感到无助,每想起,内心钝痛如一把生锈的刀磨割。

   这种情绪,毋宁说更是一种经历。而莼菜,就是这样纠缠住我的记忆,与故园、归思、淡泊、时间流逝这样一些字眼纠缠,仿佛浮动着的无边岁月,与一些叫乡愁的东西很美丽无奈地连结在一起。

  二

  对故乡的莼菜,我也没什么特别感觉。说起来少年时真的不懂莼菜,我是多年后才知道“莼羹”是一道名菜的,才知道就是那东西,秋冬季节农家主妇曾用来喂猪的。那时是否也作莼菜,説不清楚,但用作猪食,就是今天我也觉得理所当然,丝毫不以为是“焚琴煮鹤”。民以食为天,那时,我的乡邻乡亲和所有中国人一样,见面的问侯语总是:吃了没?如果没饭吃,自然更没有晋惠帝们的“肉糜”,能得一只鹤煮,乡人们肯定喜出望外决不犹豫。我也不会犹豫,虽然我现在自以为是个有“文化”的人,对所谓环保以及人与自然应该和谐相处这些道理,很是有些相信,但那时我首先应该考虑的大约还是填饱肚皮。甚至一厢情愿的想,即使是“鹤”也怪不得我的。

   少时对吃“莼”毫无记忆,主要原因恐怕就是它当不得饭之故。至今犹能记着就着盐腌烧青椒吞食锯末一般的火炕苞谷饭,就是因其更能果腹。我今天的经验是,“吃莼”太过雅致,对我等骨子里其实仍是大碗酒大块肉于吃乃粗人者而言,似乎真没什么好吃的。由此就想到有所谓食文化的,其实食又欲文化者,必须是饱食而有闲,之后才能谈及的雅事。我少时的年代草食者众,乡邻们为填饱肚子每日苦挣几个工分,又怎知莼之美?而那时是真正的“肉食者鄙”,倒是“焚琴煮鹤”的事他们没有少干。

  三

  真要品味莼菜的美味,还是需要文化一番,起码要知道那则让人悠然神往的故事。那故事浓缩在一个成语里,说的是西晋人张翰,在秋风乍起的时候,忽然想起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挂冠归去,大约是将象征官爵的帽子挂在堂屋中间的柱子上,让前来找他的公差们一眼就能看见罢。

  这之后过了许多年,宋代李曾伯《沁园春》词中写道:“归兮,归去来兮。我亦办征帆非晚归。正姑苏台畔,米廉酒好,吴松江上,莼嫩鱼肥。我住孤村,载月不妨时过之。长亭路,又何须回首,折柳依依。”宋还有一个更为有名的词人陆游也写过一首《朝中措》:“湘湖烟雨长莼丝,菰米新炊滑上匙。云散后,月斜时,潮落舟横醉不知。”呵呵,莼芽长,菰米熟,云散了,月斜了,潮落了,舟横了,人也醉了,归兮、归兮,胡不归!

  张翰当年是骑一头青驴,还是荡一叶扁舟,抑或阔袖飘飘,施施然一程程走去,俱不得而知。我之所以每想及这则故事便遐思不已,实在是因了这么一种不俗。白云秋风,且歌且吟且去,任劳什子仕途、官位、功名,不值家乡的野菜。想那张季鹰,潇潇洒洒这么一转身,把千百年来一本正经的追求和价值的实现全抛在了脚跟腚后,人活到这份上,岂只是活得不累?这一份淡泊和洒脱,真正已足以睥睨千古!纵观历史,多少堂上一呼堂下百诺者,皆湮没于尘埃黄土;那些为一根吮净毫无味道的骨头,为一点蝇头小利,以及鸡毛蒜皮的身外的物事,不惜撕杀不已的小人奴才乃至英雄豪杰们,或让后人不耻,或早已随风飘散。而张翰,犹如长空惊鸿,倏忽而逝,但在历史的长途中,至今仍听得见他扬长而去,从洛阳郊外的青石官道到烟水江南的杨柳阡陌,“橐橐”的足音,如空谷绝响,余韵千年仍悠然不绝。

  我不知道张翰是个什么级别的干部,《晋书*张翰传》说他时任大司马东曹掾,想来官虽不大,总是入了品的,起码也是在中央机关在领导身边侍侯,要说恋栈,当有可恋之处。又想,《晋书》有张翰传,一定不是因为他是个什么官,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文学家、诗人——其诗仅存六首。恐怕主要还是因了“莼鲈之思”的传奇。官是什么?会码几篇字哼几句诗,又算得什么?人要活得自在活得高傲才是。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张翰料知当时执政的齐王司马炯将败,为避祸才撂挑子不干。即便如此,一个人能知进知退,有所为有所不为,也是很让人钦佩的。

  四

  大道多岐,仕途只容得人曲意逢迎写承平文章,而你偏只喜欢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喜欢烟花三月江南、小桥流水人家,乃至喜欢看花看草看好看的女人,就是不喜看人的脸色,尤其是上司脸色,这就难了。会揣摸领导意图,会看脸色,其实也是文化,是咱这国度尤其是官场,最大的文化。不过不爱看人脸色,我倒是以为是人性最大优点,偏偏于这世道又是人性最大弱点。我揣想张翰同志也有这毛病,于是乎,老张不回江南老家亲近莼菜鲈鱼还待怎地?要么摧眉折腰尸居余气,要么白衣卿相终老林下。他选择了后者。在这之前和之后,他其实并不寂寞,老子骑牛西去;老庄狂歌当哭;嵇康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广陵散”一曲而绝;陶渊明“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柳永“忍把浮名,换了低吟浅唱”;陈寅恪“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我可以举出一长串名字,犹如历史的长青藤上露珠晶莹的叶子,无论是太阳下月光下都一样青翠欲滴,闪耀出迷人的光辉。可是愈往后来,“挂冠”就似愈无自由,为稻梁谋,无法不恋栈,原因就如百姓不愿下岗,是因为要生存不能只吃莼菜。

  曾经有朋友去鄂西某市采访一位辞官的前市长。这位朋友对大山毫无了解,我请当地宣传部门友人为他向导,回来后大兴感慨:其一,山里人如此热情淳朴,文化、识见又皆如此不凡;其二,从山中带回数瓶莼菜,并惊诧大山深处竟有如此尤物,如此诗意的物事,以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山深处还有别的真正尤物。这位朋友这么一说,让我也感慨起来,当时就想,他是太不了解我的故乡了,且不说那位市长辞官的背后有别的什么丝丝蔓蔓,官场那些事能不说就不说,我和这位朋友原都以为,那位某市长还真有点魏晋遗风呢。其实不说也罢,单只说及莼菜便有了些意思。(编辑田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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