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8-06-12   信息来源:建始网

作者 付小平

 

  1.鸟巢

他仰望天空。透过纷纷飘落的梧桐叶,云舒眼里的天空,风轻云淡。院里只有一棵树,一棵法国梧桐。如今的麻柳巷,只剩下唯一的一棵法国梧桐,长在云舒家的院子里。云舒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其实,他不知道到底想要看什么,反正就是抬头,仰望。哦,秋天,这么快就来了。

院子里,除了这棵树,就剩下云舒了。与麻柳巷日常的喧嚣相比,云舒家的院子常年寂静。他背着行囊,包里面其实除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什么也没有。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去北京见费小米,可是最终,也只往背包里装了几套衣服。思来想去,他将一只尼康80-400毫米的单反镜头也装进了背包,准备将这作为送给费小米的见面礼。费小米说她准备学着拍鸟。那么这镜头她正好用得着。而他自己,以后肯定是用不着了。这个镜头,他花了八千多块钱,从数码市场淘到的二手货,成像质量虽然不及全新的镜头有质感,但对于初学拍鸟的摄影爱好者来说,也算得上是绝对的利器了。

剩下的东西,不用装进行囊了,全在他脑子里候着。他要做的,只需要只身前往北京。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在那个无所不能的地方,在北京,找一个人,随便找一个人就行,听他说话,听他讲故事。哪怕那个人不是费小米。尽管是因为费小米,他才下定决心去北京。费小米邀请过他好几次,说她愿意听他的故事,说她会在北京招待他。

招待?怎么招待?一个自带优越气场的北京大姑娘,招待一个山区小县城去的土包子,陪你吃顿饭就相当客气了。其实,这些对云舒来说,根本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云舒需要有一个人听他讲故事,他母亲的故事。他并不指望费小米能帮上什么忙,虽说身为媒体记者的费小米,手里有一些资源。云舒只需要一个与麻柳巷毫无关联的旁观者,了解到他母亲的不易,然后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她会鄙视我吗?

云舒突然想到了“鄙视”这两个字。他心里随之一紧。他觉得自己的行动很可疑,千里迢迢跑去北京,见一个网友,只是为了和她说自己的母亲,他是为了讲述,也是为了告别,目的并不单纯。是的,人家说过,愿意听你的故事,或许是为了了解你,而不是了解你的母亲,或许那只是一句客套话。就像他说会教她拍鸟一样,那是客套话,不可能的,拍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

可是,既然都想好告别,我又何必还如此在乎呢?云舒又想。

云舒想,等故事讲完,他就可以死了。他一定会安静地离开,不惊扰到任何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跳进什刹海。

背上行囊,准备出门。云舒打算先去市里的监狱探望母亲,然后从市里直接去北京。临出院门时,他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秋天里,只要有风,梧桐树叶便会纷纷飘落。一片叶子落到云舒脸上。这里不会再有人打扫了,也许几年后母亲再推开院门时,院子里已经是厚厚的一层腐败的梧桐叶,墙头也尽是荒草。

在摇曳的梧桐树枝上,云舒看到了隐藏于密叶之中的鸟巢。太阳鸟的巢。十年前,那里面曾经住着两只太阳鸟。十年前,云舒十四岁,顽皮的他,把母亲的一部三星手机藏进了太阳鸟的巢里,自那以后,鸟儿们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对此,云舒深感愧疚。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可耻的侵略者,让鸟儿们无家可归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太阳鸟清脆尖锐的鸣声念念不忘。甚至有时候听见蛐蛐的叫声,他以为是鸟儿回来了,便会跑到院子中央,对着鸟巢发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云舒对太阳鸟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愫。长大后的云舒学会了摄影,他对拍鸟情有独钟,尤其对拍摄太阳鸟着迷。

在小县城的摄影圈子里,云舒拍摄太阳鸟是特别有名的。他的太阳鸟图片经常送到省里、市里参展,在各种摄影比赛中屡屡获奖。县里对他当然也是褒奖有加,认为他为本县的生态环境建设和宣传起到了重要作用,还出钱帮他印制了鸟图画册,作为接待外来嘉宾的馈赠礼品。

云舒拍太阳鸟有他的独门绝技。起初他也和其他摄影师一样,去到鸟儿出没的地方埋伏,但收效甚微。即便是偶尔能拍出一些照片,也与其他人拍的大同小异,没有独到的特色。后来他总是单独行动,带上帐篷和干粮去深山老林。随身携带的,还有经过他长时间研究出来的鸟食。他把鸟食挂在鸟儿们筑巢或者经常歇息的树枝上。树枝都是被他精心修剪过的,基本上都没有树叶,不会对他的拍摄形成遮挡和干扰。这样一来,他只需要躲在暗处,用三脚架稳住长焦,调好相机参数,对着吃食的鸟慢慢拍。静态版的,飞行版的,各种版本的鸟图信手拈来。这种伎俩最终还是被摄友们发现了,人们愤怒了。喂鸟食、修剪树枝,都是摄影师特别鄙视的卑劣行径,这不仅是无耻的作弊行为,更是对鸟儿的生态和习性的无情伤害。可云舒觉得无所谓,他仍然离群索居,按照他的方式拍鸟。他需要的是与太阳鸟为伴,这就够了。

云舒发现,梧桐树上的鸟巢,历经十年风雨,依旧完好无损。那部藏于鸟巢的三星手机是否也完好无损呢?云舒很好奇。他放下背包,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梧桐树,伸手一摸,东西还在。下得树来,云舒小心翼翼地打开裹在最外面的塑料布,塑料布已经风化破碎了。接着是厚厚的几层油纸,外层的油纸已经由暗黄色变成了乳白色。油纸里面又是几层塑料布,打开里面的塑料布,手机就出现了。果然,当年那部新款的三星双屏手机,完好如初。

他想将这部沉睡了十年的手机,带给监狱里母亲。即便是这手机现在已然不能使用了,但是,他想让母亲看到它,他相信一定能给母亲带来惊喜。

一定能。

 

2.婚姻

芳草得意洋洋地在麻柳巷穿行。在她眼里,自己是麻柳巷唯一的贵族,是美丽的贵妇人,是麻柳巷最美的风景。

看看芳草,她有傲人的胸脯,她有纤细的腰肢,她有浑圆的屁股,她有如花的面容,她有千般妩媚万种风情,她有一切可以在麻柳巷得意洋洋穿行的资本。啧啧。麻柳巷的女人们都说,芳草这个女子,小时候长得像个仙女,长大了像只狐狸。她们的男人便狠狠地点头,说是的是的,像妖精。女人们就骂,是你妈逼。

噔噔噔。当巷子里的青石板发出“噔噔噔”的声响,那是芳草,一脸妩媚,身姿婀娜,裙裾飘飘地走来了。那真的是一种迷人的存在。麻柳巷的女人中,芳草的鞋跟最高,最细,鞋跟与青石板碰撞的声音最脆,噔噔噔。噔噔噔,有这样令人血脉膨胀的声音传来,云海就会搬一个凳子,坐到他的客栈门口,等待风景的出现。在麻柳巷,芳草是云海最爱看的风景。那年春天,麻柳巷的梧桐树刚刚吐出新芽,芳草“噔噔噔”的来到云海客栈,嫁给了云海。

他们成亲那天,贾先生给他的学生们放了一天假,自己则跑到巷口河沿的台阶上,呆坐了一整天。天上落了一天的雨,贾先生却不躲,生生把自个儿变成个落汤鸡。春雨可润物,春雨也入寒,淋了一天春雨,贾先生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无法去学校上课,差点引起家长们的公愤。

要说云海这个人,在麻柳巷也确实不算个屁。那些年,有人说起麻柳巷的风景,除了青石板,老街,老房子,老歌老调子,还有女人芳草,还有五小两大。外乡人不明就里,啥玩意儿五小两大,以为是何了不得的风景,还正经八百寻人打听五小两大的去处。其实,是人们在插科打诨,说的是云海,这男人身形矮小,脚小手小眼睛小脑袋瓜子小,唯独肚子大屁股大,此为五小两大。贾先生说他们是麻柳巷的潘金莲和武大郎,一棵多好的白菜呀,被猪嘴拱了。人们都觉得有道理,既然是笑料嘛,怎么说都不过分。

这一桩在他人眼中有着很多问题的婚姻,在芳草眼里,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即便是所有人都觉得没劲,而芳草觉得有劲,挺好。为何?人云海稀罕她,这就够了。人云海纵有千般不是,但他会挣钱呀,人家开了麻柳巷第一家客栈,挣钱跟地上捡似的,买菜下厨洗衣做饭,人云海全包,多让人省心。更好的是,人云海,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无牵绊,无负担,挣下来钱,不上酒场,不去赌场,自己一分不留,全交与芳草,给她去造,衣服可劲买,胸罩小裤可劲买,高跟鞋可劲买,口红化妆品可劲买,一切可劲买,还要怎么着?要不然,芳草拿什么当自己是贵妇人,拿什么得意洋洋地扭着屁股腰肢在麻柳巷穿行。

麻柳巷的男人,几乎都与芳草睡过。呃,那是做梦,在梦里睡过。瞧一个个,傻得。

娶了芳草,云海在麻柳巷就不受待见了,算是和所有男人都结了仇,生了恨。虽然都不敢拿云海怎么样,但背地里诅咒芳草早死男人,当面讥讽云海五小两大,是免不了的。最恨云海的除了城关中学的贾先生,还有狗肉馆的刁三。先前说到,芳草云海成亲那天,贾先生傻坐在河边生闷气,结果淋一天雨,闹病了,住了一个星期医院。话说,这个狗肉刁三也横,大摇大摆去喝喜酒。却在席上筷子不动,饭菜不吃,尽只喝酒,那一口气呀,灌下三斤包谷老烧,喝得口吐鲜血,翻身倒地,就差点没死将过去,结果也去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说来也真是凑巧,狗肉刁三与贾先生同天入院,同天出院,还是住在同一间急诊病房。

云海五小,但肚大心也大,不太喜好与人争长论短。他生意做得好,也就是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德行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羡慕嫉妒吧。有次云海与芳草亲热,尽兴之后,心里惬意,飚出一句话:在麻柳巷,云海敢当武大郎,无人敢做西门庆。

这话有点绝对。这条古老的巷子,百年之前,曾是一条古盐道的车马驿站,川盐入湘的必经之地,曾几何时,这里好汉云集,袍哥遍地,盗匪猖獗。搁到现在,虽说麻柳巷的男人们都怂了,未婚的怕惹事,已婚的怕婆娘,但是有贼心也有贼胆的人,也还是有的。在好些个无人的街角,芳草也被人截住过,那些人对芳草动手动脚,芳草倒是不愠不怒,笑眯眯地对人说,想上我啊?那人嘻嘻嘿嘿嗯嗯。芳草说,好啊,你敢我就敢。那人瞬间懵圈了,不敢相信天上真就掉馅饼。芳草又说,今晚把你家婆娘撵出去,再拿五万块钱搁到枕头上,我陪你睡一夜,保证把你睡舒坦。那人更懵圈了,讪笑,还是算了,呵呵,呃呃。芳草还是笑眯眯的,妈逼的没量了吧?那天黑了去我家窗户外听房吧,过过干瘾去,还不快滚,没鸡巴的男人!吓得人拔脚飞跑,那速度,那机灵,好比兔子。人家舍得婆娘,却舍不得或者拿不出五万块。本来真有心夜里去趴窗户听戏的,一下被芳草点破,倒还不好意思去了。

人们对芳草和云海的婚姻有个普遍的评价,绝不可能长久,绝不可能。他们认为,云海是祖坟冒青烟,走了杠上开花的狗屎运,运气迟早会败下去。而芳草,根本就是爱慕虚荣贪图富贵,钻进钱眼的女人,一旦五小两大的钱被她败光了,分分钟就会另寻新欢。这样的婚姻,绝不可能长久,绝不可能。

在人们不怀好意的期盼中,芳草和云海的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甜甜蜜蜜,滋滋润润。转年芳草就产下一个大胖小子,云海亲自取名字,叫云舒。为此他特得意,说,云卷云舒,多么的大气。

围观的看热闹的盼望出点儿事的人们,渐渐就泄了气。这不是造化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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