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8-05-07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曾传华

 

收到在大洋彼岸求学的女儿发来的父亲节祝福,我感到很开心,很有成就感。

知道父亲节,是近几年的事。过父亲节,也是近几年的事。

父亲节是西方的节日,起源于美国。我不大看重西方的节日,因为骨子里时常泛滥着一种民粹主义情感。虽不抵触,但也绝不狂热。父亲节虽然同样是舶来的洋节,但因为女儿,我乐于认同和接受。

父亲节,让千千万万像我一样正做着父亲或即将做父亲的人,对父亲这个角色有了一次再定位,再认同,我们是父亲的儿女,我们是儿女的父亲。儿女的祝福,是对父亲这个角色的肯定、赞赏和鼓励,怎不令人感到温馨和愉快?西方崇尚人性,从节日的设置中,看得很分明。理性地看待,其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父亲,就像常见的经典著作。因为经典,我们满怀好奇地读他。因为读不懂,我们负气地放弃。因为我们接受时尚,热爱时尚,我们感情用事地冷落经典,甚至任性地蔑视经典。因为能读懂了,平心静气地读,深入地读,我们开始着迷,越读越觉得父亲这本书很了不起,感慨经典就是经典,未必完美,却绝对伟大。

养儿方知父母恩。自己做了父亲,而且是有了一定资历一定成绩的父亲后,我才真正理解我的父亲,感恩我的父亲,怀念我的父亲。

书房的书柜上,“书香之家”的匾额两旁,摆放着我的父亲和母亲的遗像。“书香之家”的匾额,是国家新闻广电总局授予的。父亲和母亲的遗像,是我一位搞摄影的同学在父母生前帮忙照的。相照得很有水平,巧妙地捕捉到父亲和母亲生前最为幸福灿烂的那一瞬,定格成美丽的永恒。

父亲的遗照是在父亲逝世前几个月照的,那年父亲八十七岁。照相时,父亲刚剃头不久,新生的白发很浅,满面红光,像熟透了的一只苹果。前额光滑,皱纹较浅。斑白的长眉,沧桑而诗意。满溢着微笑的眼,显得慈爱、安详、满足和幸福。

父亲和母亲,都是在我修的新房子里去世的,走得都很安详。新房子,就在岳父家的近旁,相隔不过四五十米。父亲可能死于突发性脑溢血,或是心脏骤停。说可能,因为那只是我的推测。父亲弥留之际,我正在现在工作的单位上班,带学生学习一首诗:《我爱这土地》。我正试图引着学生进入诗歌营造的意境,姐姐忽然打电话说父亲倒在了厨房里的火炉旁。我让姐姐赶快叫救护车,然后给同事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照看一下教室,就骑车匆匆往家里赶。我赶回家里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黄昏初临。父亲已穿戴整齐,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父亲余温尚未完全消失的手,凝视着似在微笑的父亲,真不敢相信父亲就这样去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据见证父亲死亡过程的姐姐介绍,那时父亲正在厨房里的节煤炉上煮菜,准备晚餐。姐姐看到父亲,叫了一声,父亲听见后,想站起来,忽然便歪倒在地上。姐姐连忙跑进厨房,想扶起父亲。她力气小,只好高声地喊内弟帮忙。内弟赶来,和姐姐合力将父亲抬到床上,然后打电话叫救护车,通知我和妻子。救护车到的时候,父亲已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歪倒到死去,不过十几分钟。

我想起了离家上班之前的那天的情景,天气晴朗,艳阳高照,让人觉得这日子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我和父亲坐在场坝里,晒着太阳聊天。父亲知道我要去上班,叮嘱我说,岳父身体不好,可能要走到他前面,要我常回家看看。那时,父亲脸色红润,精神矍铄,虽略显忧郁,但心情很好,看不出丝毫不详的征兆。

母亲去世后,我已在小城买了套单元房,住了进去。因为将父亲一个人放在乡下家里,还是不大放心,想让他跟着我们进城生活。小城虽然离乡下的家不远,但我的工作比较忙,双休日才能回趟乡下的家。那时我也还未买车,来来去去都不是特别方便。重提进城的事,父亲还是不同意。他说他过不惯城里的生活,他说他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肯定地说他一时半会不会死,至少会活到九十岁。为了让我相信他能活到九十岁,不必为他操心,他找出一张泛黄的纸片给我看,那是早年一个很有名的算命先生给他批的“八字”,他一生的很多大事都在这上面得到了应验。他坚定地说他要给我把乡下的房子守着,要等他孙女大学毕业了拿了工资孝敬他。为了进一步打消我的顾虑,他说岳父家挨得近,即使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不会不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很乐观,信心满满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人。

人生无常。没想到那次离开父亲,竟是和他永诀。

父亲到了三十多岁后,才有姐姐和我。父亲整整大我三十七个年头。

父亲的命运坎坷,异于常人,晚年才过上相对安逸的生活。这样的经历,也造成了他异于常人的性格。

父亲的童年很不幸,四岁祖父去世,八岁祖母去世,他成了个孤儿。此后,他便依附在一个小地名叫“鹿池”的地方一位方家大户的家里,直到十八岁。方家之所以收留他,是因为祖父祖母生前为他订了个娃娃亲。方家,是仁厚的。

祖父祖母在世时,家道殷实。房子是一进两厢房,雕梁画栋,上楼下正(地上铺着木地板)。坝子里有两个田庄,一以山田为主,一以水田为主。一个田庄,大概有几十亩土地。祖父是个读书人,以教私塾为生,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我就是在右厢房里出生、长大的。

父亲有五姊妹,他排行老幺。父亲有两位兄长和两位姐姐。大伯和二伯,都读过书。大伯的大字写得相当好,远近闻名,还做过多年的民办教师。二伯我未见过,他死得似乎不怎么光彩,父亲一直讳莫如深。大姑和幺姑,离我家都不太远,和大伯一样,都没有留后。

祖父祖母去世时,二伯已经成家。二伯娘姓龙,出身望族大户。二伯死的时候,大哥即将出生。二伯娘双目失眠,据说是哭瞎的。

二伯一直是我们家族的一个忌讳,可能还是父亲心中的一个耻辱。他是被国民党军队击毙的。我是从旁人口中间接地了解到二伯一生的一鳞半爪的,当时并没怎么在意。后来,偶尔想起,慢慢梳理,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我断定二伯很可能是共产党早期组织的农协成员和游击队员。他曾经和另外九个人结拜成十弟兄,杀死了当地一个很有名的姓黄的恶霸。后来,他就跟着一个毕业于省立师范学校的名叫李志福的人,在川鄂边建始至铜鼓一带活动,杀富济贫。洗劫三里坝街,缴长梁子民团的枪械,曾经轰动一时。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他那一伙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和他结拜的十弟兄都被国民党的军队当作土匪枪杀了。可惜,这些事都没有文献记载。

祖父祖母去世后,据说是因为大伯二伯吃喝嫖赌,很快就把家产败光了。是不是这个原因父亲才去方家的,我没有问过。后来,大伯无家可归,是父亲将他接回来,还把我们的房子给了大伯一间。父亲似乎一直瞧不起他这位兄长,一说话两兄弟老是抬杠,兄弟间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父亲甚至不高兴我和大伯走得近,大伯主动要教我写毛笔字,父亲都没有同意,还说了些伤大伯的话。大致意思是他自己会教自己的儿子,不要大伯操淡心。大伯是猝死在家里的,父亲出钱安葬了他。

好像是要写一篇“我与父亲比童年”一类忆苦思甜的文章,我才从父亲极不情愿的讲述中,了解到他那段鲜为人知的经历。父亲到了方家,就开始替方家放牛。方家姥爷对父亲管得严,父亲对他颇有微词。天不亮就要起床,放牛要割草。为了惩罚父亲的懒惰,有时也不给父亲饭吃。但方家姥姥很疼爱父亲,总是暗地里维护着父亲,没让父亲挨过饿受过冻。也正因为如此,在方家姥姥晚年中风后,父亲请了两个壮劳力,用滑竿把方家姥姥接到我家,尽心尽力地服侍了差不多一年。不久,方家姥姥就过世了。

父亲满了十八岁,在方家姥爷的主持下,和方家大娘圆房,然后离开方家。据说方家大娘长相不佳,不大讨父亲喜欢,他常常夜不归宿。这是父亲的同辈在取笑他时说的。好像父亲当时还恋着一个姓李的女子,母亲还为这事吃过醋,提起过这事。方家大娘生下哥哥后,不久就过世了。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生病去世的,留下了二女二男四个侄男侄女。这些侄子,现在都成家立业,在不同的地方开枝散叶。

最让父亲得意的事,是他在十岁的时候,背着刚会走路的大哥,也就是二伯的遗腹子,跟着瞎眼的二伯娘,进县城打了一场著名的官司,从一个姓张的恶霸手里,要回了老屋。姓张的后来死在狱中,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其间的纠葛,至今我也不太清楚。比如房契是怎样落到姓张的手里的。

方家大娘死后,父亲将不满周岁的哥哥,送到方家抚养,从此便开始长达二十多年的浪迹江湖。

父亲得到陈大先生的垂青,后来成了陈大先生的跟班,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学会了珠算,认识了很多字,读了很多书,还结识了一些五湖四海的人,交了一帮江湖朋友。

陈大先生是神兵的头目,家大业大,称霸一方,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人。陈大先生的第二任夫人,和父亲同姓同辈,我喊她幺爹。幺爹在世时,我们和陈家还有来往。我见过幺爹,那年我大约十三四岁。我到一个叫天生桥的地方读初中,要从幺爹家门前经过,父亲带我拜会过幺爹。那时,幺爹大概六十多岁,是一个穿着干净很体面很慈祥的老太太,极有亲和力,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大世面的那种人。

陈大先生,是在解放初期清匪反霸的运动中,被政府镇压了的。

我好像听别人说过,父亲参加过袍哥汉流一类的江湖帮会,还是帮会里的老幺。而这些,在新社会里,都是污点。我没有向父亲证实过,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陈大先生是把父亲当亲兄弟一样看待的。比如读书习字,和陈家子弟一样的要求、一样的对待。

一次,陈大先生给父亲两根金条,要他到城里买鸦片。再三叮嘱,速去速回。父亲到了城里,被人拉去打牌,一天一夜,把两根金条全输光了。还是幺爹给他说情,才免于开香堂,受责罚。两根金条,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准赌博打牌,不准粘鸦片,这是陈大先生给父亲定的规矩。父亲可能还因为违犯这些规矩,受过严厉的责罚,心里记恨陈大先生。父亲在一次用“说我恶者是吾友”教育我时,举了个例子:他听说陈大先生要被押解到县城公开审判,专门等在路上见陈大先生一面,想送他最后一程,没想到一见面就被陈大先生一通数落一顿臭骂,当时心里很窝火,甚至暗暗诅咒陈大先生早点吃枪子儿。后来,他才理解陈大先生用心的良苦。一是要借此撇清他与父亲的关系,他怕连累父亲;一是数落的都是父亲的做人的缺点,是想父亲警醒,从此洗心革命,能成家立业。陈大先生临死前都还在为父亲的未来着想,确实没有把父亲当外人看。

解放后,父亲本来是可以凭借他的识文断字、会写会算、能说会道改变命运的,可他却痛失了这样的机会。一次是参加“湖北革命干部学校”学习,是陈大先生的女婿张哥拉父亲去的,但读了不到一周,他吃不了那苦跑了,当了逃兵。那一期受训的学员,后来大多成了县科级以上的干部。一次是老家那个乡里差识文断字的人,想培养他成个“财粮”之类的干部,但父亲漂游浪荡、好逸恶劳惯了,受不了那些管制、约束,结果还是溜掉了,成了他人生的笑话。

直到遇到我的母亲,他的人生才有了新的转机。母亲,是他的克星,更是他的贵人。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四十多岁,算是老来得子。他对我的宠爱,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母亲是那种风都能抓一把的女汉子,什么事都要做在人前,十分地要强。好逸恶劳的父亲,在强势的母亲面前,别无选择,只有乖乖地接受专政改造的份。但父亲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却总能想出办法,尽量地逃避这种苦役式的改造。搞副业,为生产队创收,就是他想的高招之一。挣的钱,除了给队上上交一部分,自己还可以落一部分,是两全其美的事。父亲干农活,除了犁田,也确实没什么水平,上不得台面。队上的干部心知肚明,也就顺手推舟。农活是父亲的软肋,使他一直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

父亲的人脉广,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事做,能挣到钱。这和他浪迹江湖时广结人缘有关。这是父亲的本事。队上其他的人虽然眼红,却效仿不来。

那一段时间,父亲很得瑟。他手有余钱,穿着体面,抽着纸烟,出手大方,那气派,简直就和当干部吃公家饭的没有两样。他这种高调的行为,很是遭人嫉恨,很多人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没有为难过他。母亲为人处世大气,是个热心肠,谁家里缺点什么,只要家里有,从不吝惜。还不还,也从不计较。

我打小体质比较弱。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五六年吧,家里都是为我开小灶,饭都是单独做的,焖的猪油罐罐饭。罐罐饭和现在见到的砂锅饭一样,焖熟的。把淘好的米,放上一点猪油,在罐子上蒙上南瓜叶或白纸,放在文火上烘烤。这种饭,香而且养人。米是和坝子里的人家兑换的,用洋芋、红苕或者苞谷。母亲特别能吃苦,背着人开了不少的荒,因此我家从来就没缺过粮。大爹和幺爹健在的时候,每年都要想办法把米节省下来,拿给我。父亲也不时从外面套购一点。

那时,在农村,有吃有穿,就有地位。况且,父亲见过世面,识文断字,能说会道,也会处理事情,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干,再加上他的行辈高,因此有较强的号召力。坡上坎下,左右团转,红白喜事,往往由他出面主事。即便是扯皮分家,也往往请他出面主持调解,一言九鼎,没人不服,比干部管用。有时,干部处理不了的事,还不得不借重父亲。

父亲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父亲是真疼爱我,惯着我。父亲的这种态度,自然影响到别人对我的态度。我小时候的骄横,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要占个上风,其实都是父亲惯的。要不是母亲特别理智,对我特别的严厉,发展下去,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父亲感性,母亲理性;父亲多少有点罗曼蒂克,母亲看重现实;父亲好逸恶劳,母亲踏实能干……两种不同的家庭教育理念,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我的身上,既有父亲务虚的基因,又有母亲的实干的精神,这让我既脚踏大地又不忘仰望星空,虽没有多少成就,但活得相对充实而快乐。现在想来,这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

“书香世家”的观念,在父亲心里根深蒂固。必须让我读书,这一点他是非常明确也是毫不动摇的。很小的时候,他就教我认字、写字,背古诗,打算盘,心算,极有耐心。但他又不懂教育,因此,姐姐读五年级,他也让我跟着读五年级,拔苗助长,违背教育规律。这样的事,没少做。

父亲爱看书,枕头下就经常压着一本繁体的竖版的《三国》,没事就拿出来看。他说,这是他用两石苞谷从铜鼓包换来的,一石十斗,相当于现在240斤。他从不借人,也似乎没人借。一到下雨天,他就拿出书看,边看边点头,有时还会发笑或叹息,表情极为丰富。那样子,仿佛书里藏着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我偷偷地翻过,除了发黄的纸,纸上变色的字,以及略略的霉味,连一副画儿都没有,我真看不出什么好玩的东西,很失望。父亲博闻强记,会讲故事。他最喜欢讲《三国》、《水浒》。每次开讲,都少不了几十人。但每讲到要紧处,就偏偏不再讲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请求。我当然是最铁杆的粉丝,我心痒痒的,总想知道后面的事。父亲说,要想知道后面的事情,自己看书。我只好翻书,很多字都不认识,就猜和蒙。后来,父亲还专门给我买了本《新华字典》,那时我已上学读书了。《新华字典》,对学生来说,太奢侈了,没几个人买也没有几个人买得起。繁体字是被废弃了的,字典上查不到我就向父亲讨教,因此,我认识了很多的繁体字。没想到后来在学习《古代汉语》和《古代文学》时,却帮了我的大忙,那是后话。就连钢笔,在同龄的孩子中,我也是第一个拥有的。对于我读书,父亲肯花钱,不计成本。

父亲爱看书,会讲故事,这对于我后来接近文学、爱好文学,毫无疑问,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情。

多年后,姐姐还拿父亲对我偏心的事,捡父亲的嘴,埋怨父亲。这确实也怪不得姐姐。如果添置衣物,或者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父亲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我。姐姐读书其实也不差,虽然没有赶上好时候,但上完小学父亲就不让她上学了,还是做得有些过分。在父亲的心里,重男轻女的思想一直很严重。我的女儿出生后,父亲虽然高兴,但我却看得出他眼里依然时隐时现着的一丝遗憾。

我进一中读书,是父亲的骄傲,也是整个家族的骄傲,并不比现今考取个知名大学引起的轰动小。但这也给父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扰和压力:钱。

我是恢复高考制度后,一中从农村招收的首届应届初中学生。三个班,不足一百五十人,全部转了户口。

那时,农村的改革开放还处在酝酿之中,但农村经济已处于奔溃的边缘。搞副业没有什么好的门路,父亲年纪又大了,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喂猪。但那几年,家运不好,猪养着养着,看看就可以变卖了,就莫名其妙地染上病死掉。

本来,学校每月都给我们这些农村学生五元钱的助学金,只吃饭也基本够用,家里只需给少量的零花钱。可没了母亲的管束,我的坏毛病开始潜滋暗长,抽烟,上馆子,花钱大手大脚……那点钱根本不够用,每月都伸手向家里要钱。

为了满足我,父亲不得不挖空心思地挣钱,咬着牙苦苦支撑。他还学着做生意,甚至不惜降尊纡贵东借西挪。父亲为了给我筹集学费、生活费,挑过脚,就是下力。两天一趟,赚两元钱。而这样的事,还可遇不可求。父亲本来就身单力薄,多年养尊处优,老来去卖力,真是难为他了。他漫山遍野挖过红刺根,还开始学着种白肋烟、烤烟。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为了钱,不免和父亲发生龌龊。父亲责备我钱花多了,滥花钱,我就以不读书了或转到普通高中要挟。还用养得起儿子就生养不起不晓得不生这样的混帐话拿捏他,伤他。

在小城生活越久,特别是看到城里的同学生活的优越,耳濡目染,就越发自卑,心里就生出诸多的不平衡和抱怨。甚至有些瞧不起父亲,认为他没本事。

我们那一代六十年生人,青春期大多来得比较迟。在一中读完初三后,大约在高一和高二上学期那段时间,我开始进入叛逆期。什么都看不顺眼,总是喜欢和正确的东西对着干。上课看小说,自习课上偷着去看电影,伙同同学打架……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几名下降到班级倒数几名。父亲可能听到了些风声,骂过我,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我的那个班主任,不大会做学生工作,本来他是对我抱有希望的,也很器重我,学习下降,当众批评了我几次,没有效果,他就对我懒心了,听之任之。到了高二下,我才多少有些警觉,收敛,稍稍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我是在高考第一场语文考试的那一瞬间,开始懂事的。很遗憾,为时已晚,我只上了个中专线。但能上个中专线,又是不幸中的万幸。人的命运很奇妙,如果早一点觉醒,或许人生又将是另外一番样子。在我的意识里,觉得肯定要好一些,有前途一些。重学历的那些年,我因为起点比较低,又没有半点社会关系,错失了很多发展的机会。试想,一开始走上社会就有个高起点,同样的努力,想来日子应该好过一些,人生的成就应该大一些,不至于在贫困的泥沼里挣扎那么多年。但人生是没有假设的。

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被师范录取了,我极不甘心,更主要的是我不愿当老师。我向父亲请求,复读一年,保证考取大学,但他不同意。他说他拿起钱让我读书,我自己不努力,不好好地读,怪不得别人。读师范,不需要再花钱,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美事。但对于我,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我不想做老师,更不想在本地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我向往外面的世界——那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世界。因为在读书中,打开了眼界,思想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能,父亲也实在想不出办法弄到钱,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硬起心肠逼我读师范,宁可让我误解他。那几年,父母没添置过一件新衣、一双新鞋,这些我是知道的。

为这事,我纠结了很多年,也记恨了父亲很多年。这当然是毫无道理的。

成家之初,特别是孩子出生后的那几年,经济状况可以说是糟糕透顶。那时,工资由区财政筹集,不仅常常不能按时发放,有时还打白条。孩子的奶粉钱,保姆钱,我和妻子都在为提高学历而不懈努力的学费书钱……真是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分用。父亲不时的找我要钱,肥料钱,煤炭钱,“五上交”的钱……如果哪次没有入父亲的意,他就很不高兴,还向外人诉苦,弄得我很恼火。我觉得父亲一点也不体谅我。我还有另一种愚蠢的想法,总以为父亲如果勒紧裤带让我复读一年,就可能让我多了一次重新选择职业的机会,就不会使我弄成现在这样不堪的局面。我甚至有些恨父亲,认为是父亲埋葬了我的理想,废了我的前程。

有一段时间,我实在看不到工作的意义和出路,心灰意冷,准备外出打工。一份工作,拼死拼活去做,却不能养家糊口,这份工作还值得去做吗?一个教师,收入还比不上普通的农民工,读书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社会,不仅不尊师重教,还致使斯文扫地,真是空前绝后的咄咄怪事。但一想到父亲和母亲年事已高,又怕一走有个三长两短,没人料理。加上孩子又小,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却终究硬不起那份心肠,下不了那份决心。

那是我人生最为艰难的岁月,最黑暗的岁月,也是最绝望的岁月,我不知道和我处境相似的千千万万的老师当时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回想起来真的很惨。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要持续多久,我还能继续坚持多久。我曾一气之下,将多年积攒的教学资料和陆续写成的文稿,当废纸卖掉,卖了五十元钱,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曾经夸过口,要是经济条件好一点,能让我安心搞学问,我说不定会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语文教育专家。这还真不是吹牛,那时我已在全国知名语文报刊杂志发表了多篇论文,被多家报刊聘为特约通讯员和特约撰稿人。陕师大首届函授研究生,华师大的作家班,都给我发过通知,我没钱参加。一次,华师举办的首届语文教师全能比赛,在庐山颁奖,我是获奖者之一,杂志社报销来往的路费,我都因没有钱只好放弃。虽然我失去了很多,但我还是庆幸,到底还是熬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守得云开见月明。

经济一好转,我就开始筹划修房子。老家太过偏僻,父母苦了一辈子,我得尽我最大努力使他们安享晚年。毫不讳言,修房子是为了父母。母亲提了个要求,必须有田种。没办法,我只好放弃在集镇上修房子的计划,将房子建在了岳父家的旁边。直到房子修好后,把父亲和母亲接到新家,安顿好,我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才放下来。这时,我才敢直面父亲母亲,也从心底原谅了父亲,与父亲和解,并接纳了父亲。

只是可惜,应了那句老话,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没有过上几年好日子,就离开了我和父亲。所谓的好日子,也就是不再从事繁重的劳动,不愁吃穿而已。母亲去世的时候,七十三岁。母亲得的是肺癌,因为母亲过于坚强,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回天乏术。之后,父亲也无疾而终。

父亲是老家他那辈人中,最长寿的。我曾经当着他许过愿,九十岁给他的生日大办一场。其实,父亲也是想活到那一天的。过世的前一年,他戒了酒,还戒了烟。生活好转以后,他是每顿不离酒的。自从我上高中他由抽纸烟改成抽土烟后,烟瘾很大,一直抽了这么多年。对于一般人来说,要戒掉烟酒是相当困难的,父亲却做到了,可见其生的愿望的强烈。早知如此,我是应该提前给他举办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日宴会的。

父亲是个农民,虽然没有进过一天学堂,全靠自学却能识文断字,博古通今。能在当时那种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义无反顾地送我读书,不仅需要远见、胆识,更要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还要有血本无归的担待,就这一点而言,父亲又超越了他那个时代的农民,是很多人所望尘莫及的。在老家我的同龄人中,或许我不是读书最聪明的,但我却是恢复考试制度后第一个靠读书走出来的。

我虽然读的书比父亲多,学识上也比父亲渊博,但在很多方面,我是赶不上父亲的。父亲八十多岁,对《三国》中很多章节,能够一字不差的背诵,记忆能力之强,非常人可比。就这一点,我就做不到。

或许是受传统文化的影响,父亲仗义疏财,济危扶困,爱打抱不平,肯为他人两肋插刀,颇为侠义,有口皆碑。那些年,一些被打为“地富反坏右”被视为牛鬼蛇神的,有困难找到父亲,父亲总是热情地招待,给与力所能及的帮助。在这一点上,母亲更了不起。母亲虽然有怨言,父亲怎么说就怎么做,默默地支持着父亲。这个方面,我就比父亲差得远。老实说,我没有父亲那样重情义,缺少父亲的那份胸襟,我比父亲要势利得多。

父亲并不是那种十全十美的人,像大多数人一样,身上存在着不少的缺点,比如爱说大话,比如生活高调爱张扬,比如喜欢图虚名,比如手撒不会理财,比如对人不设防太相信人……

二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别人送我一瓶茅台,我拿回去孝敬他,他却喊了一屋子的人,这个一口,那个一口,自己也就喝了一口,一瓶七八百元的茅台就点滴不剩了,却乐呵呵的,笑得合不拢嘴。二十多年前,我一个月工资还买不到一瓶茅台。他说他喝过,在解放前,还是那个味道。我心里很不爽,他却反过来劝慰我,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他这样做,无外乎是想炫耀一下而已,根本就没那个必要。

家里安电话,是因为我和妻子在上班,平时照顾不到家里,家里有事方便联系,我有个“kao”机。这下好,不管认识不认识人,都来打电话,甚至打长途,结电话费的时候每月都是不小的一笔数字。幸好小偷一夜之间把电话线卷走了,帮了我一个忙,不然电话费还真不堪负担。父亲为人感性,由此可见一斑。但瑕不掩瑜,他的善良、正直、热情,特别是心中的敞亮,是永远值得我学习的。

父亲去世有好几年了,我也有了二十几年做父亲的资历,而且还将继续做下去。在这个父亲节,陶醉于女儿的祝福里,我怀念我的父亲。深情凝视父亲的遗像,他依然永远微笑着看着我,眼里满溢着慈爱、安详、幸福以及某种期许,像生前一样。我终于可以大声对他说,我以您——我敬爱的父亲为荣。

做父亲,是一种本能,是一种义务,是一种责任,是一种使命,是一种艺术,更是一种甜蜜的享受,是一种无上的荣耀,是上帝发给每个男人的终生受用的奖牌。伟大的儿女背后,一定有一位伟大的父亲。父亲,是儿女做人的标杆。通常情况下,有什么样的父亲,就会有怎样的儿女。儿女不是父母的复制品,是升级换代,是父母加。做一位好父亲,先要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人,一个大写的人。做父亲,光有爱是永远不够的,需要学习、实践、再学习、再实践,循环往复,以致无穷。做父亲的过程,是一个不断提升自己素养、不断净化心灵、不断完善自己形象的过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做父亲的追求,更是做父亲的境界。

父亲,我敬爱的父亲,您安息吧!儿子会延续您的血脉,努力地做人,努力地做一个好父亲,以报答您的深恩。

 (编辑孙小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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