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8-05-16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 柳茂恒

 

四十年来牵挂,心儿早向平阳。秋风瑟瑟未徬徨。关山飞越去,又见菊花黄。 还是原来本色,自然不用梳妆。

相逢无语泪盈眶。月华知我意,不肯别轩窗。

调寄临江仙.平阳坝行——题记

 

平阳坝,一个美丽的名字,一个使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因为我四十年前的同班师妹王怀慈就生活在这里。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雄姿英发、踌躇满志的我们,在各自不同的环境中打拼磨砺,经受了不同沧桑的洗练,如今都已跨过花甲,成为白发飘飘的垂垂老者。蓦然回首,往事如烟,每当身处宁静的时候,那些过往的特写画面便油然浮现在我的大脑屏幕上,由此便勾起我对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往时的美好记忆,也因此生发出诸多莫名其妙的伤感。

在众多同学中,我可能是最不幸运的一个。

出身寒微,家徒四壁,是我当年的真实写照,也是我家安农村的必然选择。

我的家乡与巴东泗井水接壤,是建始县最为边远偏僻的地方,其程度难以想象。我清楚地记得2015年的阳春时节,当年我恩施师范的初恋女友汪文翠偕同爱人来到我家时的情景。他们是从巴东县城出发,抵达红岩寺后转乘前往家乡的客车,于下午到达我家的。只见她拖着看似十分疲惫的身子落座于木椅之上时,双眼微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喟叹:哎呀,我的妈吔!

地理位置的特殊,长期封锁了我的信息,也长期桎梏了我的行为。因此,和外界,特别是同学间的往来,几乎隔绝。即或退休后,也只能用我踉跄的脚步去丈量乡间的小路,以我瘦削的躯体去侍弄垄亩,用对田园风光的赞美和对人生感悟的吟唱,去满足我的诗词嗜好,去打发那无聊而孤寂的时光。打开隔绝的钥匙,得来十分偶然,是缘于恩施硒姑娘酒业的一纸聘书。

2016年的新春伊始,我被恩施硒姑娘酒业聘为文化顾问。由此,我得到了解除羁绊、走出重山、融入精彩世界的通行证。长年农作的妻子因此得以解放,随我走进了县城,也获得了半个城镇居民的临时身份。我也因此多了与同学们接触交往的机会,逐渐获取了来自各个方面的信息。

有关王怀慈的状况,来自于我与师弟唐开旺茶余酒后的窃窃私语。当我得知她十年来的不平凡经历后,一种无可名状的伤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意识催生了一种决定:去看望她!

岁在农历丁酉,时维九月初四清晨,在我的倡导下,师弟唐开旺、师妹鄢巨香、彭英芝四人乘坐开旺的私家车,开启了平阳坝的首次之旅。

开旺、巨香二人从州城出发,我则自建始县城乘车到红岩寺等候。大约八点,三人汇合,再上沪蓉高速,穿隧过桥,驶往野三关,邀得彭英芝,然后取道巴鹤公路,逶迤而去。

车在崇山峻岭间飞驰,穿越闻名遐迩的野三关森林花海,翻过海拔1900米的铁厂荒,下白界,过绿葱坡。虽然沿路层林尽染,秋色如画,但都无法拽住我们急切的心情和纷繁的思绪。中午时分,我们便抵达巴东县城西壤坡。本来已是中餐时间,但我们毫无饥饿之感。

车在不停地奔跑,跨过巴东长江大桥后,又开始了翻山越岭的征程。大约一个多小时,亦即下午两点左右,我们经过六七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到达了心仪已久的平阳坝。

车尚未停稳,王怀慈便款款地迎了上来。我睁大了双眼,惊奇地发现她尽管年逾花甲,早年的气质和风度不但没有淡远,反而显得更加优雅绰约。

为我们接风洗尘的晚宴,是在紧邻怀慈住房的兴悦宾馆举行的。不知是什么原因,近几年来因胃病不胜酒力的我,竟破天荒地一连干了好几杯而无丝毫醉意。是高兴?还是什么?读者可恣意启开想象的闸门去遐思!

平阳坝,耳熟能详,几十年前,他便走进了我的记忆。

平阳坝,山清水秀,时至今日,我才一睹其绝妙风采。

号称八百里山川的巴东县,建国初期,共有八个行政区划,平阳坝居首,旧称一区,后几易其名,最终难逃历史的淘汰和官府的裁诀,并为溪丘湾乡。因此,晚日的繁华和喧嚣在这里已逐渐淡远,成为历史。

平阳坝,果然是名副其实。这是给我的第一印象。

徜徉坝中,只见平畴万顷,琼楼鳞次栉比,街道井然有序,一条不染纤尘的小河自东向西缓缓流淌,向人们无声地昭示着他的独特风格,展示着他的独特魅力;环顾四周,山冈高大雄伟,堆绿叠翠,秋叶点缀有致,俨然似平阳坝的忠诚护卫,汉渝高速宛若一条灰色的飘带,从坝南巍峨的山腰穿过,师弟开旺感叹道:这才是天路内涵的准确诠释。

街头是宁静的。由于原来的体制被撤弃,因此只剩下那些未加修缮的楼堂馆所孤寂地矗立在那里,向南来北往的匆匆过客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沧桑,见证着往日的辉煌。

在王怀慈的陪同下,我们走街串巷,去感受,去喟叹,时不时也能看到三五成群的红男绿女,漫步于街头,留下断断续续的呢语以及风姿绰约的身影,偶尔有摩托和车辆驶过,扬起几缕轻尘。诚然,在极为短暂的一天半时间里,这里的街头巷尾、田野阡陌,也留下了我们蹒跚的脚步,衰老的身躯,爽朗的笑语,也将永远留下我们复杂的情怀。

在弯曲的小河边,我们默默伫立于黄叶飘落的柳树下,凝望着缓淌不息、蜿蜒而去的悠悠清流,纷繁的情感被搅动,无穷的遐思被勾起。我们不由自主地感叹起岁月之匆匆,流光之淡远,人生之短暂。此时此刻,庄子的道家学说把我从沉思中唤醒,生老病死,新陈代谢,这是宇宙之定律,谁也改变不了,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人生态度。

曾经园内一枝花,素雅不和春竞华。

虽是如今颜色老,淡香仍惹众人夸。

让我们把历史的镜头拉回四十二年前。

上个世纪的1975年金秋时节,我们这批带着明显推荐印记的工农兵学员,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三孔桥边的时称恩施地区最高学府的恩施地区师范,开始了两年的学习生涯。

我所在的班级序号是“75.3班(文科)”,全班共有学生48人,除因神经病退学一人外,尚有四十七人完成学业。全班学员均来自巴建两县,班主任是国内知名的教育学家罗林老师,他兼授现代文学和教育学。古典文学,语法和逻辑学、政治学依次由久负盛名的夏国康、陈以芳、佘敬芝老师执教。同学间也由陌生到熟悉。我与王怀慈的认知也是由此开始的。

王怀慈,女,巴东沿渡河罗溪坝人,在未进师范前就已入党。她性格开朗却举止文雅,始终以大姐的形象占领着我的心灵空间。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在与她的闲聊中,我才恍然大悟,知道她小我二十一天,须尊我为兄,我却屈为她四十二年的小弟。

须臾之间,两年的学生生活宣告结束。按照哪来哪去的分配原则,我们各自回到了该去的地方。由于那时交通闭塞,通讯落后,天各一方的我们从此便失去了联系。直到1997年,我才从汪文翠的口中得知王怀慈一鳞半爪的信息。

十年风雨十年霜,饱受人生炎与凉。

我道柔身似修竹,风淫雪压骨仍刚。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在平阳坝见面了。

在与怀慈的交谈中,我们得知了她自师范毕业以后,特别是近十年以来的不平凡遭遇,使我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1977年的秋天,怀慈毕业分配到自己的家乡罗溪坝小学任教。1995年秋,由于她的爱人唐某在平阳坝信用社供职,因此调往平阳坝中心小学从事语文教学,也算风平浪静。其间,她因工作出色,而多次获得州县优秀教师称号,教学论文曾获得省一等奖。孰料八年后的2007年,灾难疯狂而至。她的爱人因患癌症不治而撇下父母妻儿,撒手人寰。作为一个柔弱之躯的女人,在操办完丈夫的丧事后,面对高筑的债台,尚未完成学业的儿子,痛失儿子的公婆,难以想象的家

庭负担,王怀慈没有被残酷的现实所击倒,她从绝望中震醒,从茫然中挺起,迅速调整好姿态,投入到命运的极限挑战中。不久,由于失去儿子的悲痛,又致公婆相继病逝。王怀慈从求医到丧葬,可谓筋疲力尽,憔悴不堪。但她始终没有放弃本能的挣扎。

儿子大学毕业,王怀慈依稀看见了生活的一丝曙色,本应喘一口气的她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儿子的几次就业机会都不顺利。她再一次陷入了困顿和迷惘之中。当工作于恩施的同班师弟唐开旺得知其情况后,便责无旁贷地四处奔走呼号,绿灯终于在儿子就业的路上亮起。

自然界没有永远的低谷,人生也是如此。随着儿子工作的落实,婚配大事也完美落幕。王怀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又振作起来,给已故的丈夫、公婆勒石刊碑。

天有不测风云。由于王怀慈长期超负荷运行,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不知不觉中,顽固的糖料病侵入了她的肌体。所幸的是,她的精神支柱未折,儿媳也恩爱有加,对她百般孝顺,孙女也俊秀聪明,伶俐可人。用她自己的话说,从惊涛骇浪中走出来的人,何惧如此涧水溪流!

沉沉雾起锁山冈,冷雨霏霏引恨长。

猛拍栏杆问苍宇,何施暴虐打秋芳?

这首诗是在我听完王怀慈的诉说后即兴哼成的。

平阳坝之行,我也有幸从街谈巷议中获得了同班师弟虎儿萌发在春天的故事。

虎儿也是江北某乡人,毕业后被分配到一所中学任教。此师弟一表人才,肚子里装着很多春楼柳巷的逸闻轶事,且谈吐又幽默风趣,深得该校一已婚女性教师的暗恋,时日一久,便互为爱慕,终成地下眷属,如胶似漆,不能自拔。殊不知此女教师春情躁动,仅虎儿一人难解饥渴,于是又避着他,另寻得一风华正茂尚未婚配的小伙子作第二情人。话说忽一日,冤家路窄,两郎相遇,那小伙子趁虎儿毫无防备之际,操起一根木棍,猛地向他天灵盖砸下,顿见头顶鲜血如喷泉射出。虎儿此时出乎意料的冷静,因为他也清楚自己的行为属于偷鸡摸狗,是见不得人的,便忍气吞声,不了了之。

听说虎儿不久便改行从政,被调往县城某局担任办公室主任,成为地地道道的公务员直至退休。虎儿的经历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最精准的注脚。

听完故事,那述说人还处于沉默之中,我却从座椅上忽地跃起,抚掌大笑,直呼打得好。因为就是这一棍,打散了依附于虎儿身上的阴晦之气,打通了他直达官府的青云之路,也由此打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总之,给虎儿打出了一个五彩缤纷、莺歌燕舞的崭新天地。

三天的行程期满,我们谢绝了怀慈以及儿媳的再三挽留,要打道回府了。

九月初六的清晨,时间永远在这里定格。

在平阳坝寂静的街头,在略带寒意的晨风里,我们以及怀慈和家人默默地站着,对视着。我从大家闪着泪花的眼中,清楚地读懂了各自波涛翻卷的情怀。这种情怀是五味杂陈的,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牵挂。

当我与怀慈那双仍然纤细柔软的小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那红红的眼圈和模糊的双眸。

就在车门关闭的瞬间,几滴清泪情不自禁地从我的眼里潸潸滚出。

一枕悠长梦,平阳坝上圆。

经秋兰更雅,遇冷菊仍鲜。

把袂晨风里,凝眸灞柳边。

从今别离后,难免两相牵。

在返程的路上,我默默吟成了这首《五律.留别怀慈》,然后,用微信发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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