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8-05-14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黎采

清晨。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妈妈,母亲节快乐!我爱您!”女儿的舞蹈老师从千里之外发来一段视频——女儿随老师去参加拉丁舞比赛了。

老实说,我对所谓的这节那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是一个人一生之中的一个日子而已,是“节”的日子跟不是“节”的日子有什么区别呢?不多一分钟也不少一分钟。

但是——

我必须要承认,当我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的那一瞬间,我还是被震了一下。很显然,我被一种清晰的有点疼痛的幸福袭击了,一时间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我是一个母亲。一个8岁孩子的母亲。

我反复播放着这段意料之外的视频。女儿是第一次这么跟我说,她的表情里有着藏不住的害羞。

许多无法言说的情感在心底冲撞。

我是女儿的母亲。同时我也是我母亲的女儿。

我躺在床上接受女儿的祝福和爱时,我的母亲正在厨房做早饭。

顿生一种强烈的愧疚之感。

赶紧起床。

下楼来到厨房。母亲却说:“你好不容易有时间睡个早床。起来干什么?”

“我睡不着了。”我说。

母亲笑笑,接着切菜去了。

我笑不出来。

母亲啊,您总是把我当个小孩子一样疼爱。

母亲,原谅我,我无法像个孩子一样对您说出“我爱您”!

我打开液化气灶开关,开始炒菜。

多好。和母亲在一起多好。卸下负累。忘记不快。轻松自在。宁静安然。

我心里有句话是这样的:呆在母亲身边,我从未羡慕过任何人。

母亲是石门村康家包人。

母亲的童年生活很清苦。             

那时过大集体的日子,外公和外婆每天都要出工挣工分,挣一家人的口粮。更确切地说,是要挣一大家人的口粮——母亲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

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能填满肚子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至于穿什么,那还真顾不上来。冬天,母亲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就用从棕树上割下的棕皮包裹着脚取暖。衣服呢,大的穿了小的穿,穿破了打补丁了穿,再破了再打补丁了继续穿。

外公外婆每天没命地干活,但饥饿还是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我小时候要母亲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母亲所讲的事里面很多都与饥饿有关。比如:每次吃饭差不多都会把碗里的食物吃得一点都不剩;吃得慢的,等再去盛时,锅里常常就没有了。外婆曾带着母亲在收割后的田里去寻找漏挖的洋芋或红薯,然后煮了一家人一起吃。母亲说,这种时候就特别满足,吃起来特别香。

于是,我得出一个结论:对母亲来说,她的童年里有一个很难忘的感觉,就是饿。总是饿。

有一次,母亲过生日,外婆煮了个鸡蛋悄悄给母亲。母亲自己却没有吃,把鸡蛋给了我四姨吃。这件事是四姨告诉我的。

四姨还说,她小时候喜欢哭,我母亲就哄着她。哄着她吃饭。哄着她睡觉。

母亲很少讲她童年时代的苦与累。偶尔有人和母亲讲起他们童年时代的事,母亲也是轻描淡写。当然,母亲不是忘记了,也不是逃避。只是因为母亲在乎的,不是童年生活的清苦。母亲从来都不是个怕吃苦怕受累的人。

母亲上完小学后,外公就不让她继续上学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家里穷,家里需要懂事的孩子做农活。个个孩子都去读书,无能为力。如果说母亲心中有或多或少的遗憾,这件事可能是其中之一吧。

尽管母亲上学时间不长,也认不到很多的字,她还是喜欢看书的。画册、杂志、小说、报纸,她都看。

母亲可以看书的时间少之又少。通常都只能在睡前看一会儿。在她枕边翻到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母亲是一个农民。但她的世界里,不只是几块苞谷洋芋。

我记得,大约是我读小学的那几年吧,一到夜晚,母亲常常会端出一个竹筛子,里面装着款式不一的布鞋半成品以及一些单色的或是碎花的布料、粗线不一颜色各异的线和剪刀、大小针、顶针等工具。

母亲把竹筛放在一张木桌上,一丝不苟地剪鞋样(用硬纸剪出鞋底或鞋帮的形状),或是扎鞋底,或是做鞋帮,或是上鞋。

母亲剪鞋样的那个专注,叫人不得不服。一个鞋样,她会反复修剪,哪个地方宽一毫米都不行,哪里线条不流畅绝对不行,直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满意了为止。

母亲扎鞋底不仅很快,而且扎得漂亮。母亲用一根大针,穿上自己搓的细麻绳,飞针走线,有时一个夜工就能扎一只鞋底。母亲总会别出心裁地在鞋底中央扎出各种图案,有花朵形状的,也有几何形状的。每次穿着母亲做的新布鞋,总是舍不得往地上踩,原因之一就是着实觉得一踩下去会弄脏鞋底的图案。

母亲做鞋帮是很有创新意识的。不管是棉鞋还是单鞋,她在外形的选择上,以及布料颜色的搭配上,都是很考究的。我至今还记得,母亲在我的单鞋的鞋帮上绣的小巧精致的花朵以及栩栩如生的蝴蝶,一看就叫人喜欢得不得了。

母亲做的布鞋好,可是村里的人公认的。谁家的女儿结婚要给公婆做鞋,或是谁家要给新女婿做双鞋,都喜欢找母亲剪个鞋样,或是找母亲帮忙上鞋。每次遇到这种事,母亲总是尽心尽力地给别人帮忙。就算再忙也会笑脸相迎。

后来,街上卖的鞋越来越多,母亲的年纪越来越大,母亲就很少做鞋了。

再后来,母亲就不做鞋了——用母亲自己的话说:现在眼睛也不行了,穿个针线都要半天,做不好了。

去年,母亲在整理房间时,翻出一本夹着鞋样的书,母亲一张一张地看,像在跟一个一个的老朋友叙旧。看过之后,母亲又轻轻地将鞋样放回书中。

我看着母亲,脑海里瞬间涌现出无数个母亲做鞋的画面。曾经的慢时光啊,像一幅淡淡的素描,光影里全是愈久弥新的笔调。

勤劳善良的母亲。心灵手巧的母亲。我静静回忆里的母亲。我深深敬佩的母亲。

母亲是个爱花的人。

很爱。

母亲在房前屋后都种满了花。一年四季,花开不断。

我给母亲所种的那一片花起了个名字——玉花园——母亲的名字叫康光玉。

尤其是夏天和秋天,玉花园里的花不知吸引了多少路人的目光。一串红、十样景、太阳花、蜀葵、百合、天竺葵、喇叭花等竞相绽放,五彩斑斓,生机盎然。

伫立于花丛中,任风儿轻轻吹,蝶儿翩翩飞,花儿慢慢开。可以消愁。可以静心。可以清魂。

清晨或是傍晚,母亲常常端着一杯茶,慢慢悠悠地在玉花园里走走看看。清晖或是夕阳温柔而清澈的光线,一丝一缕,洒在一朵一朵花上,洒在母亲的发丝上、衣襟上。这就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属于母亲的美好世界。简单朴素。与世无争。淡然安详。

村里的人常找她要花苗或是花种,也有路人找她要,她都会选出长势好的花苗或饱满的花种送给别人。有一回,一个路人拿了一大把花苗后,要给母亲钱,母亲顿时就急了:“我种花又不是为了卖钱。你回去把花养好了我就欢喜了。”

每一种花在母亲的栽培下,仿佛都格外愿意茁壮生长。

也难怪,母亲就是偶尔出门呆几天,也会打电话吩咐父亲给花浇水或者施肥。生怕她的花有个什么闪失。

母亲年轻的时候,在山间田头遇见花,常常会采一些带回家,泡在她物色的各种“花瓶”里:空酒瓶、大玻璃杯、搪瓷杯等。一束野花,满屋清香。仿佛全世界都美丽了几分。

我家有一块田在离家三里外的一座大山上,每年春天,那座山上开满了红色的和白色的映山红。母亲在那块田干完活后,就会采下许多映山红放在背篓里背回家。如果母亲和别人同行,半里路之外,我就可以通过看背篓里所背东西的不同判断哪个是我的母亲。母亲将采回的映山红插在一只大木水桶里。花,生机蓬勃。人,精神焕发。

我小时候也跟着母亲采过映山红、野菊花、彼岸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花。母亲看到一朵或一簇或一树花开的那个眼神,儿时的我似懂非懂。现在回忆起来,仿佛那些花儿仍然静静地绽放着……我知道,不管再过多久,那些花儿也依然会绽放着,新鲜,芬芳,安静。

那些花里,有母亲的味道。 

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母亲的娘家人是极力反对的。因为父亲是个离婚的男人,还有两个孩子。

但母亲还是坚持跟父亲结了婚。

据说,我大舅因为不满我母亲的婚事,连给我母亲打嫁妆都不情不愿的。大舅是个出色的木匠。不过后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没能出色地阻止母亲和父亲结婚而后悔——母亲和父亲多年来相处得很好。

父亲是个教师。每次从学校回来,若是母亲在田间劳作,他水都不会喝一口,立马就会去田间和母亲一起劳作。

父亲是个从不给自己买东西的人。有一年初冬,他去县城办事,给母亲买回一件呢子衣,花去了半月的工资。为这事,母亲埋怨父亲乱花钱。但母亲走亲访友时,穿上那件衣服,总是格外有精神。

如今,我们几兄妹所住的地方离老家都有点远。母亲有时到我家或是我妹家呆几天,总会提前给父亲准备一些切好的肉片等,她怕父亲一个人在家光煮面条吃。为了确保父亲按她的意思吃得丰富点,她还“威胁”父亲:你不吃,我回来就倒掉了,反正到时候也坏了——母亲深知父亲是个极反对浪费的人。

今年三月,父亲来县城检查身体,被医生留在了医院——肺出了问题。我打电话告诉母亲,让她不用担心,爸在医院有我呢。可是第二天,母亲就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了大伯母,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母亲是不放心,她担心固执的父亲不配合医生好好治疗,她要来监督父亲。像监督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一样监督父亲。半月后,父亲的病情得到控制,逐渐好转,母亲才和父亲一起回家。

生病的父亲近段时间一直在吃药。我每晚打电话给母亲,母亲都说她和父亲很好,让我不必担心。但我知道,母亲自己身体也不好,多年以来就有胃病,能好到哪里去呢?母亲一辈子都很坚强。很坚强。坚强得叫人心疼。

母亲老了。父亲也老了。

当我意识到母亲和父亲已经老了,我想多拥有一些时间陪在母亲和父亲身边的时候,才发现陪伴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多想回到小时候,母亲去种菜,我跟着;母亲去挑水,我跟着;母亲去砍柴,我跟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分开似的……

 (编辑孙小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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