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7-09-28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   张坤林

 

在我的记忆里,如果说背叉背回的是山,那么它撑起的,就是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

在我们那一带,锄头是土家人加长的手臂,背叉则是土家人加垫的后背,随便到哪家转一转,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定是挂在吊脚楼上的背叉和放在堂屋里的打杵镰刀。

小时候听见背叉在父亲的后背上“嘎吱嘎吱”地叫唤,我一直以为父亲的背叉是夕阳下的流水,是虚构的幻觉,是天籁般的音乐。因为我从父亲的脸上看到的是憧憬、满足和惬意。目光顺着父亲的背叉走下去,就能看见大山的脊梁,听见树丛中的鸟鸣,嗅到空气中的芬芳,尝到青草里的甘甜。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从开春的那一天起,父亲有一半的时间就在与背叉为伍。往往当日头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父亲就会早早的上山,到了中午,要么背回大捆的柴禾,要么背回小山样的青草。母亲则一个人在家喂鸡养猪,忙里忙外。只有吃过中饭,父亲才会带上背叉和母亲一道下地,打理田里的农活,弄回那些散落在田间的渣渣草草。

看见父亲每天清早就出门,刚开始我有些好奇。只要父亲放下背叉,我就会问个不停。他怕我暗地里跟他赶路在山上发生意外,总要用些不着边际的话搪塞我,搪塞不过又开始吓唬我,要么说是到山里撵“毛狗”去了,要么说是打“皮条子”(蛇)去了,我害怕什么他偏要说什么。后来这招不灵了,父亲才说实话。他告诉我,干什么都要抢个“早”字,不然就是“马屁股后面摸毛”,一切都晚了。特别是割草,必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上山,这是山里人的规矩。虽说这时候露水大一点,但各种各样的野草经过头夜的养精蓄锐,不仅水份充足,而且格外挺拔,看起来又鲜又嫩的,这样牲口才吃得饱。父亲还笑着说,其实牲口和人一样,也喜欢新鲜,如果吃得少了,猪羊不长膘,牛也没力气。

遇到周末,父亲偶尔也会让我牵着牛羊跟他一块上山,牛羊的事不要操心了,他就会砍一背叉的柴背回来。而我只要把牛羊往山上一赶,就可以和一帮小伙伴门一起尽情地疯、尽情地耍。

父亲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长岭,离我家也就两、三里的路程。大家只要了解前些年的“银昌精神”,就一定想像得到这里肯定是块风水宝地。初春的季节,长岭除了到处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更难得的是这里的牧场,四周松树环绕,中间是绿油油的草地,牛羊随便往草窝子里一赶,就再也不用操心了,只等它们吃饱喝足牵回家就成了。当父亲在一边独自捡柴或是割草时,我们一帮小伙伴们就会玩得不亦乐乎了。饿了,捡点树枝,燃起柴火烧些洋芋,满山遍野就是开怀的笑声和香喷喷的味道;喝了,摘一片树叶嚼嚼,口齿含香。掬一捧山泉放进嘴里,“滋”的一声,马上甜进了五脏六腑。如果是夏季,走进大山就像走进了果品店,这时“端阳泡”、“牛妈妈”、“杨木癞”、樱桃等都相继成熟,在树下随便那么一蹲,就能摘一捧野果饱餐一顿,不吃得嘴皮发麻,是肯定舍不得松手的。看见我们高兴,父亲也会放下手上的活儿,和我们一起吆五喝六、神说鬼说,直到太阳挂上头顶,这才想起拍拍肚皮、打几声响嗝、然后鸣金收兵。

其实,在我们土家乡村里,是不缺乏浪漫的。在这片充满灵性的土地上,纯净的空气、宁静的炊烟,觅食的小鸡,猪羊的哼唱,还有闲聊的人们都能营造浪漫的气息。然而作为父亲,也许因为长期以来生活的琐碎和庸碌,他除了偶尔笑笑,平时话是很少的。我至今都不知道在父亲的世界里,是不是能感受到春天的微风、夏日的清凉、秋后的空旷和冬季的温暖,有没有做过色彩斑斓的梦,会不会在现实之外让自己少一些忧虑,多一些诗意。

父亲虽说没读过多少书,但做事情特别注重细节。即使割草、捡柴这样一些小事情,他也考虑得十分周到。屋后的大山中,哪里草好、哪里柴好、割没割草还是捡没捡柴,他都心中有数。所以只要出去,不到片刻,就能满载而归。睛天的时候父亲会去很远的地方,只有天气差的时候,他才会就近找些柴禾和嫩草。山里的人忌讳多,坟墓空地处的草又鲜又嫩,往往是无人割的处女地,坟墓边的柴再好也很少有人捡,而父亲不信邪,再黑、再阴沉的天气他也敢一个人涉足其间。

明明就近有好柴好草,父亲偏要到远处去,这让我一时想不明白,就会说父亲迂腐、“苕”,而他只是笑笑。后来,就连邻居们都说父亲太老实、父亲也不说什么。好久过后,母亲才揭开谜底,她说:“你爹是怕把近处的都弄了,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队里的妇女婆婆们不方便。”一句话,让我对父亲肃然起敬,我这才明白,自己的苍白和浅薄,远远抵挡不了父亲这份质朴而厚重的力量。

除了春夏两季,秋天过后,又是背叉受累的时候,而更累的还是父亲。满坡满岭的黄豆角、包谷梗、白肋烟、洋芋芜子、还有迎接冬天的柴草都在等着父亲一叉一叉的背回来。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1981年的秋天,当我高中毕业又收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时,不知怎么突然病了,而且一病不起。这时,学校来人送信,要我当天必须赶到公社和班主任老师一道下县城体检。当我在强大的精神支撑中爬下床的时候,突然四肢无力,一下又瘫在了地上。一向坚强的父亲掉下了眼泪。他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又默默地找出背叉,拿个枕头垫好,然后把我往上面一放,背着就上路了。

那年我刚好十七岁,少说也有一百多斤,我只听见一路上背叉“嘎吱嘎吱”的声音。因为催得急,近四公里的山路父亲一刻也没歇,硬是在客车刚刚启动的时候把我送到了车上,交到了老师手上。我至今还记得父亲那天脸上的汗水,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却又一直浸润着我的心。

由于出门求学,自此,我被阻隔在家乡的山水之外,再也很难看见父亲的背叉和背着背叉的样子,但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想到父亲的背叉,品味和体验父亲的好,故乡以及童年时的种种过往就格外清晰起来,在我的心中唤起那幕永久而亲切的回想。(编辑刘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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