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7-09-26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   丁燕

一 

一个黝黑的南方男人,艰涩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雪。”

我记住了那种声调:因为焦灼,几近颤抖;因为羞涩,尽力克制。

那个瞬间令我愣怔——透过火车车厢的玻璃窗,看到纵横交错,如纹身般,紧扣于黄土地的积雪,它们如此肆虐,令我难以置信;它们如此庞大,更令我惊诧。强烈的风暴先于我的视线,已光顾过这片凹陷之地;等我来到时,这里只是一片冷热交战后的废墟残骸。当我带着一双从未见过雪的眸子,第一次打量那从天空降落而下的细琐面粉时,不禁迷惑:它们何以只恩赐北方,而不爱南方?

我出生在落雪的日子,但现在,雪让我战栗,如正发生一场地震。我紧紧地盯着雪,那雪变得像火,像暗暗涌流的汁液,像蛾子翅膀上的粉末。走在雪地中,白天和黑夜将变得一样,方向感也会丧失掉,某种尖锐凝滞空中,让阳光都失去血色,变得银白;在雪野里,声音无法传递到远处,只聚集在人的嘴边,成为一团哈气。

在海边行走,在森林里漫步,都和在雪地里走路不同。

在雪地上,因为要小心地保持身体平衡,人的心理状态和身体状态要完全融合,造成一种几乎无法忍受的压迫之感。四周都是白。白、白、白。白到了舌尖,咽不下,吐不出。

 

 

这场下在农历大年三十夜晚的雪,却像专门来迎接我。

天黑透了,路灯黄亮,片片雪花坠落,松散如扬场时飞起的秕谷。这个时节的雪花,只有米粒大,而隆冬时,可大如指甲盖。

我们是吃了年夜饭后,推门而出,站在路灯下放爆竹烟花时,才发现下雪了。烟花四射着散开,在半空炸出红绿蓝红,突然看到,点点细碎银屑,正扑簌簌坠落。啊,烟花将雪片染成不同颜色,像一条巨大的长龙,在瞬间光亮中,只凸显出了一小部分。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我没有看见这些彩色雪花,如果我没有感到皮肤滚烫,那么此时此刻,是不是从未曾存在?

深夜开车回家,将速度放得很低,路面不似落雪后已凝结成冰,此刻还在坠落的雪,让地面浮肿,虚腾腾,看不出高低,要格外留神。有辆车停了下来,一对男女,手拿鞭炮,点燃了,朝空中扔。他们玩得兴冲冲,像突然被释放的囚犯。这种戏耍的冲动,是雪带来的。

一夜间,雪将整个大地上所有的堡垒,逐个攻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包括土屋陋室,包括羊圈猪圈),都被精心装饰,恍如宫殿。而这条雪路,非常奇特:侧旁延展开去的大条田,像白色大鸟的翅膀;起伏滚动的土地,像凝固海浪,一直澎湃到天边。我小时候学过“瑞雪兆丰年”,并不理解,现在,暗暗欢喜,心跳砰砰。雪像从天而降的白色血液,迅速被吸墨纸吸干,让地面变得热气腾腾。雪落时有声音,沙沙,沙沙,好像空气里有牙齿,但这声音很快归于寂静,加上黑夜,便真的有“万籁俱寂”之感。

大年初一早晨,哈密城的色调变成灰白:天空灰白、街道灰白、楼房灰白。落雪后,要即刻清扫,否则,车辆打滑,行人泥泞,故而清晨时分,看到街边已有人在扫雪。铁锨、铁爬犁、扫把,正在向着雪剁去、推去、扫去。驶来辆卡车,让丁丁尖叫:黄色车身拖着车兜,车头前,安装着巨大的扫把,垂悬而下,是束束黄织物;又来了辆车:像个拖拉机车头,前后四个高大轮子,司机坐在凸起的驾驶室中,长方形大铲架在轮子中间。

昨夜还是美景的雪,此刻,彻底沦为垃圾。

啊,雪的命运,翻云覆雨,惊骇跌宕。雪像标点符号中的顿号,让天地在运转中,有了喘息的机会。雪是一种粉饰。被雪覆盖的街道,车辙和脚印都格外明显。雪路让人喜悦,而雨路让人忧愁。雪落在公园的椅子上,木条蓬松,成狭长棉絮。雪落在树林里,那种整体被切散的凌乱,最能引发复杂想象。雪自上而下,树自下而上,两种事物交集后,又分道扬镳。

我略感遗憾:现在的春节并不寒冷。

记忆中小时候的春节,必要戴帽子、手套、口罩,只留下眼睛一道缝,才能到户外。现在,裸着手,裸着脑袋,裸着脖颈,毫无障碍地行走,身体平稳老练,不像幼兽般哆嗦战栗,而高悬头顶的那块冰,崩裂了,坍塌了,倒空了。全球变暖是个可怕寓言,东疆哈密,亦不可避免。春节如此温暖,对人体自然更舒适,但对动植物,却显然更糟。想到有一天,这原本属于托尔斯泰、阿赫玛托娃的雪,将变成游乐场,不再为人类提供洁白、孤独、浩大的沉思场时,不觉伤感。

然而很快,我便亢奋起来。

我们的车来到了郊外。乡村的空气畅通无阻,生气勃勃,不像市区那般凝滞。肺开始扩张,眼睛也明亮起来,毛孔像小小风口,接连打开。空旷而突兀的雪野,在晨光下,反射着锋利尖锐的银光。我们的车顺着条雪路向前,完全没有目的,只是向前走。看到户农家小院后,便停下了车。土坯垒砌的房子,墙修得歪歪扭扭,墙头上架着柴,红砖大门上贴着对联,红底黑字描金边。院门敞开,院里有三间平房,院子正中撑起三根红砖立柱,将葡萄架撑起。有辆小四轮摩托车。铲草的大铁叉,闪着银光,依靠在门板上。

院门外有个羊圈,用白杨木棍搭起,顶棚上堆着麦草,五头羊正在吃草。女主人是个黑脸大妈,推着自行车要出门,见我们围着羊圈,便伸手一指,说有只小羊,是昨晚出生的!果然,看到了一只母羊,大肚腩,灰白毛发,褐色脑袋和蹄子,身旁跟着只小羊,浑身皆为褐色,毛发细卷,肚腩小,尾部紧凑。这只小羊引得孩子无限怜爱。他不断从草堆里捧起干草,丢在它,希望它快吃。

孩子用脚去碾雪,又坐在雪堆上,伸出手指做V状。他用手捧起雪,在掌心里捏出个长条,像饺子。他凝视那些白色晶体,兀自抿嘴笑,像某种幸福,正很具体地通过手掌,传导进他的心脏。然而很快,他像被火烫了般,甩掉雪块,跳脚大喊:“太冷了。”

戴上手套团雪球,是个好主意:雪球越团越大,像个大馒头。他举着两个雪球上了车,可很快,又沮丧起来。车里温度太高,雪球开始融化,越变越小,急得他眼泪喷涌。

“救救雪球啊?!”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把雪球从窗户里扔出去,让它回到野地里,等夏天它变成水,蒸发到天上,再变成雨,滴落下来。而孩子的痛苦是:“我不知道哪一滴雨,是我的这个雪球蒸发的水啊!”

最终,雪球被丢了出去,而他,许久都没有笑。

这个冬日里我所见到的雪,都是雪的标本,它们的浓度都大大降低。我期待的雪天,要更寒冷,嘴里喷着白气团,棉鞋冻成冰疙瘩,手指在棉手套里伸不展,睫毛上刷了层白粉,每呼吸一次,就像有把刀尖塞入胸腔,要慢慢地,极有耐心地,将那些利刃暖化后,再轻轻推送出去。岭南山顶常年不变的绿,将原本顽健的人,豢养成儿童,而真正的英雄,定生在冰天雪地间。

 

 

傍晚时分,我走进位于大十字的小市场。

馕是热的,好吃,但价格从过去的五角升至两块;凉皮是美味的,汁液浓稠,青菜点缀,六元,并不便宜;烤羊肉串,三元,嚼在嘴里,粗糙而无香味。不同模样的烤肉炉映入眼帘:最简陋的是长条状,右侧凸起圆洞(为放茶壶);豪华的,罩子像个小宫殿,重叠两层,顶端加了茶壶状烟囱,炉壁古铜色,底部两侧饰有花纹。豪华烤炉的主人说一串四元的,才是真羊肉,三元的,是牛肉。我回去质问头先那个卖烤肉的,他振振有词辩解:“羊肉切起来麻烦。”胡扯:明明是羊肉贵。

听说超市里有卖平价羊肉,我们兴冲冲早晨九点半赶到,排队半小时后进入,疯子般冲向柜台,却发现,肉虽便宜,但不能挑,而且,还要搭上一堆骨头,真是“买家哪有卖家精”!

在新疆,牛羊肉是个沉重而敏感的话题。因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不吃猪肉,而新疆又远离大海,不能像南方那样可多食鱼虾,故而牛羊肉的价格,像根钢丝,扯拽着主妇的心尖。如果按一公斤羊肉六十元计算,一个普通主妇做顿抓饭,需一公斤羊肉,及胡萝卜、大米、清油、水、煤气,成本价应为一百元元。这就预示着,普通人家想吃顿抓饭,需严肃考虑后才能实施。

路过“盐池羊肉”,我驻足。听说所谓盐池羊肉,不过是个统称,大抵能保证都是哈密出产的羊肉,但到底是否出自盐池,便不可知。听说屠夫在市场里卖牛肉,在肉下放双没有剃毛的牛蹄,或在肉的臀部,插根毛茸茸的牛尾巴,但所卖之肉是骆驼肉。想吃真正的烤羊肉串,办法是:到卖羊肉的摊位前买个羊腿,让卖烤肉的当面切成块,串在钳子上,烤熟吃。

有个招牌很扎眼,写着“特色鸡烤肉”、“特色背肝烤肉”、“腰杆子烤肉”、“排骨烤肉”等,结尾处,补充了两行:“各种热菜”、“各种凉菜”。显然,“烤肉”是这里当之无愧的主角,其余菜肴,无论热凉,皆为陪衬。这种饮食习惯,和新疆畜牧业发达有关。

我在岭南居住的樟木头,是个客家镇,街上餐厅,多以客家菜为主,无论咸菜闷猪肉或客家酿豆腐,都油大盐重,但却不辣,很适合下饭(客家人无论男女,皆要下田劳动);而五指毛桃汤或排骨板栗汤,则餐餐不缺。南方天气燥热,吃饭必要喝汤。请客是否心诚,不看点了什么菜,而要看点了什么汤。有时候,我们穿街走巷,到邻镇去吃饭,只为那里有靓汤。

看到“正宗韩国摇滚烧鸡”,令我忍俊不禁。仔细盯视那鸡:串在铁钳上,体型比鸽子稍大点,焦黄发黑。不知道它将如何“摇滚”。在“吐尔迪家常饭馆”的牌匾旁,又挂了个“补充牌匾”,标明本店经营:“鸡蛋面、馄饨、烤包子、肉馕”;而在樟木头塑胶市场,一个挨一个的店铺门牌,不是“黑色母”,就是“ABS”、“PC”、 “PTT”,艰涩难懂,让非专业人士如坠云雾。

炉灶上的笼屉冒着白烟,老板三十来岁,是个粗脖子、雄赳赳的汉子。尽管天气严寒刺骨,但他却没有穿棉衣,只套了件灰白红横道长袖T恤。袖子往上卷着,棕褐色的胳膊光到胳膊肘,正将油塔子(一种用油面蒸出的圆饼)装在塑料袋中。他的肤色、眼珠等无一不是深颜色的,眼睛长得很好,两眼之间的距离宽窄合适,眉毛浓密,下颌坚毅,像个古战场上的武士。

他面前的摊位上,堆着肉馕(像饼子,但更厚,内里裹着碎肉葱末,烤制而出)、烤包子(拳头大,圆形,将一团剁碎的肉末包裹其内,烤制而成)。昏黄的阳光下,这些表皮发焦的面食,被红底白花的单子盖住半边,裸在外的两排,愈发显得亮灿灿。我忍不住,买了个烤包子,一吃,便停住脚步——和在南疆和田巴扎上吃到的那种喷香羊肉味,大相径庭,不觉再次愕然。但我却无法回头,像质问卖烤羊肉串的人那样,去质问他。因为,没有人规定,烤包子,必定就是烤羊肉子。

这个市场的表面,还延续着某种传统的诚信。譬如,街面上随处可见那些直呼其名的招牌:“娜扎开提美容美发婚纱摄影”、“比拉力发艺”、“帕提曼发型设计”、“热娜古丽裁缝店”、“拜尔娜孜婚纱摄影”、“盐池小堡肉”、“砍而砍服装”、“古丽娜哈尔相框店”、“鄯善热西提名帽店”、“依沙克牛羊鸡肉店”、“阿布拉和田调料店”……但一想到羊肉馅被调换成牛肉馅的烤包子,我便略有感伤。

推开化妆店的门,内里是硕大的镜子、高背软椅、各类化妆包,干净整洁,赏心悦目。维吾尔族女店主叫古丽,二十三岁,和姐姐合伙开这个店已五年。她烫着头卷发,染成棕色,丝丝缕缕的碎发,翘在脸颊旁。她有些丰腴,但并不臃肿,反而展现出一种不折不扣的青春美:面部光滑,没有一丝皱褶,即便微笑时,也光洁润滑。她的眼睛大而沉静,眼神好奇而友善,汉语流利,对待客人的提问,很有耐心。

屋里立着三个模特,穿的是欧式纱裙(白色、青色、大红色;顶部有头纱)。据古丽介绍,这样的礼服,租一天的价格从两千元至一千元不等(不仅有新娘纱裙,还包括伴娘的)。新娘妆一次两百元(也包括伴娘),而日常普通妆,一次五十元。我说有些贵。在樟木头,化妆店里的一次日常妆,不过十五元。但那里的化妆对象,多以酒店女为主。

 “我们维吾尔族人的妆要画得浓一些,和你们不同,所以嘛,收费要贵一些。”古丽打开化妆包让我看,包内的瓶瓶罐罐,是我从未听说过的牌子,其面的文字,弯弯曲曲,不是汉语,也不是英文。我知道北疆伊犁的女孩子,常用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进口的化妆品,但这些物件到底来自哪里,我不好多问,怕古丽认为我在打听商业秘密、判断,想询问,又怕古丽以为我在探听商业秘密,只好作罢。

有个招牌很特别:硕大牌匾,没有文字(无论汉文、维吾尔文、哈萨克文),远景是雪山下的草原,毡房点点,中景是穿着白色纱裙,戴猫头鹰羽毛装饰的帽子,正在舞蹈的少女,而男子则穿着红色宽松袖,胸口处饰有花边的衬衫、黑裤、黑靴,双肩抖动着舞蹈;近景是老年男子骑马而来,手举雄鹰,流露出剽悍天性;戴白色围巾的老太太,端坐马上,姿态安详。侧旁有两个青年男子,穿紧身马甲,驰骋在马背上,在玩叼羊。

在这个画面的最左侧,站着个年轻人,长发卷曲,黑夹克牛仔裤,举着摄像机,用镜头,将远景、中景、近景,全都摄取进来。在整个牌匾中,他所占的比例不到二十分之一。若不仔细凝视,根本看不到那台摄像机,而在远景和中景间,有两排硕大的字母和数字:tel:13……;QQ:156……。现代联络方式已强力渗透进传统游牧生活,这些被浓缩的代码,已成为新一代年轻人,心领神会的共同钥匙。

“皇迪亚尔快餐”的招牌很素朴,红底蓝字,但在右侧,竖立起一个清真寺,高耸的塔尖上,是一弯新月。也许这弯新月,便是哈密和樟木头迥然不同的地方。在新疆,很多人还恪守着他们的信仰;而在南方,人们忙碌地奋争,肉体倍受煎熬,精神无所依托。但我同时陷入忧郁:当边疆地区融入整个中国的发展速度时,如何能同时留存住自己的从容与通达,而不丧失本心?

走出市场,暮色已深;再次回头,这个由二层小楼对峙而成的小市场,被浓重的夕阳涂抹成油画。这个小市场在我童年时,是哈密的市中心,母亲曾携我在这里卖过父亲编织的笤帚和柳条筐,如今,当我一人独自走过,感觉我的目光,和那个扛摄像机的男子一样,正在努力挽留着我所看到的一切。

也许这是真的:当我们没有记录,我们的全部记忆,都会像季节河那般,往前奔流时,会被炽烈的太阳全部蒸发掉。

 

 

每次回哈密,我都要去看看左公柳。

我并非左宗棠后人,家中也无人从军,只是那些柳树栽种的东河坝,恰好正对着我家后门。河坝里河道天然,弯曲回旋,河水由地下泉水溢出的小溪汇聚而成,清澈干净,且水量稳定,四季长流。河岸两旁栽种的左公柳,不像垂柳那么袅娜,树枝直楞,树杆粗大,树皮皴裂,树叶灰白,像撑开的巨伞,在姜黄戈壁,形成道特殊绿带。

一百多年前,湖南人左宗棠让士兵抬着自己的棺材进入新疆,一路栽种柳树,从吐哈盆地穿过后,到达乌鲁木齐,在“一炮成功”(我曾在乌鲁木齐的居所),向阿古柏叛军发射过去一枚炮弹,藉此平定了西域之乱,并将这块重新收复的土地,命名为“新疆”,而他和士兵所栽种的柳树,被称为“左公柳”。

一切尚未命名,世界新生伊始——在我小的时候,既不知新疆地名的由来,也不知为何这些树要叫左公柳,只要一放学,我便穿过菜地,朝河坝奔去。春天折下柳条,用小刀将树皮画出两个环形,轻轻拧下,圆柱镂空,可吹出低沉温婉的嘘声;夏天,在柳林里捉迷藏,爬到树杈上,或穿塑料凉鞋,踩河水,捧捉蝌蚪,再将黑点装入玻璃罐头瓶;秋天,盯视河底水草,团团黄绿,像柔软手指,努力去抓什么,又不得不放弃;冬天,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看地上柳叶,枯黄褐黑,裹挟冰碴,即将蜕变为泥土。

童年记忆像小零碎,一点点累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一个人的独特性,便由这些细节雕刻而成。返乡之旅让我深刻感知:我是干旱的女儿;我所习惯的一切,都是干旱培养而出的。在岭南,看到大海,我吓得头发根倒立;即便套上救生圈,被波涛推搡,双脚悬空,也不觉得冲浪好玩,像在噩梦里煎熬。四百毫米等降水量,并不在地图上,而在我的身体内部。

外地人来到新疆,放眼望去,会为看不到河流而惊诧:你们喝什么?用什么灌溉土地?其实,古代新疆,地表不仅有河还有湖,但随着人类活动的加剧,有三十多个较大湖泊相继消亡,其中,以罗布泊为典型(它从中国最大的湖泊,到最终耗干了最后一滴水分)。在哈密,曾有过一条东疆最长的大河:库如克果勒,最终流入沙尔湖,但现在,我们只能在地图上去辨析那蓝色河道的美丽。

多么有幸:我家后院所面对的东河坝,是哈密现存天然河道中的一条;另一条,是白杨河。白杨河经二堡、三堡、四堡,最终流入五堡,古老而神奇。两千多年前,在这条河岸边诞生的伊吾城,便是哈密的前身;这条河在汉朝时,见到过班超官兵来饮马,还在唐朝时,看到佛寺香火缭绕。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外婆和舅舅,从甘肃西迁至哈密后,便居住在白杨河经二堡的流域内;而我母亲和父亲的家,在东河坝边。

这一次探访左公柳,是和孩子及侄儿一起去的。

侄儿曾是篮球运动员,无论体型相貌,皆酷似姚明,孩子无限仰慕,尊他为“大哥哥”。雪覆盖着地埂,走起来,有咯吱声,但在我听来,总觉得不过瘾,不像原来,像把什么东西踩裂了般。想来,是现在的雪更疏松,更柔软。

这片田地,因接近城区,农民以种菜为主,很少能看到那种广阔的大条田,而是东一个,西一个,无序地拥塞着许多塑料大棚。偶尔能看到块赤裸田地,弯曲的竹竿尚未拔掉,鼓凸的泥土上,顶着一包又一包积雪。小渠沟里铺着水泥板,有的板子已松落。菜地之后,便是久违的左公柳。

然而,令我惊骇的是,往日湍急而清澈的的河水,现已干涸,河床上堆着积雪落叶,在河岸边赤裸的树根,像巨型手掌,根根关节,暴突而出。虽然每棵树上,都订着蓝色小铁片,写着“左公柳  第XX号  市河管处制”,但这片柳林,却都像史前景象,可惊可怖,好像刚刚发生过火山爆发,那些枯干树皮,在焚烧中,只剩灰烬。这些落光叶子的柳树,无遮无拦,歪歪斜斜,像群苦役犯,完全没有钻天杨士兵般的风范。

其中的一颗,像被一股强大的龙卷风,以惊人而准确的力量拦腰折断,三下两下撕裂树皮,掏空内里,低下头颅,重重跌倒在地上。另有一根树杆,居然,齐齐从半腰截断,能看到明显锯痕。是附近农人为了拿柳条当烧柴吗?我为这颗断头柳而疼痛。

哈密河流的源头几乎都来自东天山的喀尔里克冰川,再加上积雪融水和山区降雨,才使得荒漠地区的绿洲,能维持住生态平衡。冰川像个固体水库,冬天将雪积存,到了夏日,底部消融成水,循环往复。然而现在,天山冰川却以惊人数字向后消退,加上河流被污染,上游修建水库,森林被砍伐,绿地被乱占,诸多因素综合,最终导致东河坝断流,左公柳因无水而枯干如残骸!

我无法对孩子说起过去的河水,过去的柳树,我怕他会嚷嚷,要去找蝌蚪,我欲言又止,神情恍惚,像个病人,漫游在自己的梦中。我从地上捡起根柳枝——它和我的手指完全不同,但这是树的手指,从树的身上跌落而下。我举起它,阳光下,那枝条泛出金色光泽,而我的手臂,也是截杨木雕像。其实,我和那根树枝,并无太大差别。

孩子跟着大哥哥,爬上了树,在树杈的缝隙,发现了树蘑菇:土黄色,皱褶如扇,比普通蘑菇大十几倍,像个小饭盆。想要完整地掰下来,但蘑菇却因为干,而碎成两瓣;且不能总拿在手里(要想爬下树,需两手都攀附着树杆),无奈,只能将蘑菇丢在地上;所幸,却没有变得更粉碎。被大哥哥拽着后衣领,孩子艰难地爬下树后,从地上捡起那宝贝,举高,尖叫着跑动起来。树蘑菇让他像成年人喝了酒那般,无比兴奋;而他呼啸在干枯柳林里的身影,多少,让我有了些安慰。

玩对孩子来说,是重要的;玩意味着变化、新奇和多种可能。即将八岁的孩子,耽溺于意外的收获中,让枯干的柳条枝,在他的脸上覆盖出一层不对称的几何图形。他跑啊跑;笑啊笑。然而很快——令我惊诧无比——他居然丢下那些蘑菇碎片,将兴趣转移到柳枝上。大哥哥手里拿着根柳条,比一般的柳条更长,用力摆动手腕,柳条的末梢便如蛇蕊,发出呼呼声。孩子也捡起根长柳条,学着大哥哥的模样,横着来回摆动,虽然也能听到呜呜声,但却无法像大哥哥那般尖锐响亮。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眼泪都要淌了出来,还是比不过,于是,他噘着嘴,蹲在地埂间,兀自生气。

柳树旁是排韭菜地。我还记得,有一次赶着割韭菜,父母没时间管我,我便在麻袋片昏沉睡着,醒来时,看到浩大深蓝的天空正对着我,天空那么低,繁星那么大,一弯璀璨的黄金新月,像神的独目,正盯视着我。我浑身颤抖,想尖叫,又出不了声。那时我大约有四五岁;而我居然能记得那一幕。当我抬头看天时,过去年代的月亮,似乎,一直停留在那里。

没有人能活过一颗树,而左宗棠曾试图凭借柳树,让自己有限的能量,无限地扩张开。可惜,此时此刻,我所看到的,是一幅末日景象;然而,即便已这样衰败,孩子也能从中发现属于他的快乐,这一点,又让我振奋起来。

 

 

每当煎熬在岭南漫长的炎夏时,我都无限想念家乡的冬雪。

当我还是少女,生活在这座阳光小城时,我不能想象有一天,我对这里的冰川,这里的冬雪,抱有越来越深的、无以排解的歉意;我也不知道,我的生命将因诞生在此地而蒙获终身享用不尽的恩泽;我更不知道,在蒙获故乡的抚慰和关怀时,我会如此反复地书写这个小城。当我的文字还在试图挽留着什么时,其实,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它,我的故乡。我唯一能做的,是将我所看到的鲜活细节记录下来。

哈密,这座位于吐哈盆地上的小城,是我从小就热爱的城市。在这个冬天的寂静里,它像独属于我的那份遗产,轻易地敞开内里,接纳我的回归。在故乡,我重温了那挂在嘴唇边的淡雾,那清新凛冽的空气,那将腐烂速冻住的力量。不,我并非一下就懂得了它们的魅力。是在反反复复的归乡之路上,我慢慢顿悟而出的。

冬雪覆盖着吐哈盆地,覆盖着郊区那座有葡萄架的小院,覆盖着那间能看得见苹果树的小屋,覆盖着一个少女的美梦。冬雪将破碎的人生黏合起来,那么苦痛,那么庄重,那么高傲!

 

 丁燕:诗人、作家。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新疆哈密。著有诗集《午夜葡萄园》《母亲书》,诗论集《我的自由写作》,长篇小说《木兰》,纪实文学《工厂女孩》《工厂男孩》《双重生活》《沙孜湖》等。《工厂女孩》获第九届文津图书奖、2013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排行榜第一名,新浪读书2013年“中国十大好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提名、第五届徐迟报告文学奖、首届东莞文学艺术大奖;散文《断裂人》获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散文集《沙孜湖》获第三届广东省“九江龙”散文奖金奖。(编辑刘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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