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7-10-12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   张寿喜

青姨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将近70了。

青姨是我的邻居,印象中,青姨常年盘着乌黑的发髻,一张白净的脸上总是带着慈祥的微笑。

小时候,我缠着忙碌的母亲讲故事,母亲在忙完一些要紧事后,拗不过我的纠缠,就会给我讲一些鬼神的传说:讲到牛魔王、讲到观音菩萨。我插嘴说:“青姨像观音菩萨。”母亲就笑了起来。在我幼小的心里,青姨总是那么温和,那么善良,也许,观音菩萨应该就是青姨这副模样吧。

说是邻居,其实在乡下,由于住得非常分散,很远才有一户人家,即使青姨家离我们最近,两家之间也相距了两百多米。青姨家的老三星儿,和我同岁。毫无疑问,我和星儿是最好的童年伙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我们几乎随时都粘在一起。放牛、放羊、捉蛐蛐,瞒着大人在池塘里玩耍,追逐漫山的野花和蝴蝶,我和星儿就是彼此的世界,这种友谊的伴随,照亮并丰富了我们的童年。

稍大一点,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念叨中知道,其实青姨过得挺苦的。

青姨娘家离我们村很远,听母亲说,要走好多天的路程。家里有四个孩子,青姨排行老二,还有两个弟弟。在那个年代,家庭人口倒不算多。母亲持家还算不错,父亲除了忙农活,还有一手木匠手艺,相比村子的其他人,青姨家的条件明显要好一些。按理说青姨的生活应该过得不错,但偏偏父母却有着根深蒂固的老思想,不喜欢女孩子。大姐是家中的长女,父母对她虽说不上疼爱,但还不至于嫌弃。青姨出生后,一家人都觉得多余,待到两个弟弟先后出世,青姨在家里就更显得无关紧要了。

青姨没上过学,从能自己摇摇晃晃走路起,就学着照顾自己,再大一点,就学着做家务和照看弟弟,再后来,青姨就成了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等到青姨十七八岁的时候,她从父母的脸上看到了他们微笑的模样,倒不是说他们开始喜欢青姨了,而是越来越能干的青姨出落得如花般水灵,想着青姨将来能换回的丰厚彩礼,老俩口有时就是做梦也要笑醒几回。

就在青姨的父母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青姨却和隔壁村的一个青年好上了。那青年父母走得早,他吃百家饭长大。一次偶然相遇,从此就对青姨割舍不下。自小缺少关爱的青姨能得到青年的爱慕呵护,自然也是芳心荡漾。那时的青姨,感觉天空是那么的蓝,花儿是那么的香,小草是那么的绿。她甚至羞涩的憧憬自己的未来,梦想着和青年幸福的劳作和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这件事就传到青姨父母的耳朵里,那个青年他们是了解的,家中一贫如洗。眼看老两口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他们着了急,对青姨轮番威逼利诱,然而,平日里温和善良的青姨在这件事上犯了倔。老俩口心一横,将青姨卖给了我们村的彪叔,从彪叔手里榨出一笔钱来,总算没有竹篮打水。

青姨起先也跑过几回,后来着实被打怕了,就不怎么跑了,再后来有了孩子,青姨就彻底断了离家的念头。星儿是青姨的第三个孩子,星儿还有两个姐姐。

青姨是善良的,每次到青姨家找星儿,青姨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找点盐花生、干核桃或是晒柿子递到我的手中,看我的眼神像极了母亲。

青姨是勤俭持家的,星儿和他的姐姐们被青姨打扮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简陋的家也收拾得清清爽爽。那时候,来了乡里或县里的干部,青姨家是他们就餐的首选地点。

青姨是热心的,村里的大情小事,总少不了青姨的身影,她平和而精明,总能把难办的事情处理得妥妥贴贴。村里的嫁娶活动,青姨是主角,新房的布置,全由青姨一手操办。在这个过程中,也有意料之中的惊喜,在为新娘整理被褥时,棉被的一角会掉出少量的纸币,这是主人家对青姨表达的谢意,更是为新郎新娘讨个过日子的好彩头。里里外外的忙完,青姨回到家中。第二天,星儿就会拿着主人家打发给青姨的糖果或米糕与我分享。

星儿的父亲彪叔,在我们村是公认力气最大的汉子,从我记事就经常听母亲说起。

母亲刚被下放到农村的时候,急需要有自己的住处,老是寄居在村里的烤烟房总不是办法,和村长商量后,村里给母亲指了一块地,母亲买了粮油,开始请人帮忙建房。那个年代,农村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请的帮工也不用给工钱,管吃就行,请的帮工当中就有彪叔。

母亲给帮工们管的第一顿饭,彪叔的食量就把母亲吓了一跳。母亲每次在讲述这个场景时,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的生动,看着母亲惊讶的表情,我丝毫不怀疑母亲讲述的真实性,可以想像,是怎样的画面,才会让母亲在每次的叙述中都是那么兴趣盎然。

彪叔饭量大,力气也吓人。据母亲回忆,我们家建土坯房的时候,其他帮工都是两人抬一个土筐,彪叔是一人挑两个土筐,一个筐装满土两百多斤,挑着这样的两个筐,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己超出想像的极限。

彪叔能吃、能做,但也让人害怕。彪叔长着一张大麻脸,跟村里随意踩出的小路似的,到处一片坑坑洼洼。有时,我们一群孩子在一起玩得兴高采烈,彪叔打这儿路过,朝我们咧嘴一笑,孩子们会吓得“哇”的一声,四散而逃。

彪叔个大,心眼却很小。自打青姨跟了彪叔,彪叔总不放心,由于之前青姨偷跑过几次,彪叔更是把青姨像防贼一样,恨不得一刻都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次,同村的一个男人跟青姨说了几句话,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回家之后,彪叔把青姨打得死去活来。再以后,隔三岔五,青姨那张好看的脸上总会留下或青或紫的伤痕。

青姨走的时候,星儿刚满九岁。

在一个充满细雨的清晨,星儿一路哭号着来到我家,拉着母亲的手哭得一抽一抽的,己说不出话来。母亲一见星儿的模样,赶紧拉着星儿和我,来到青姨家。一见家门,母亲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农药味。母亲拽着我和星儿,跌跌撞撞来到里屋,迎面看见青姨倒在地上,嘴角泛着白沫,眼睛半睁着,平日里整洁的头发杂乱的披散下来,半遮着异常惨白的脸。母亲“嗷”的一声哭了起来,扑到青姨的身上……

后来听说,不久前,青姨年轻时处过的那个青年来探望过她,还买了一块布料送给青姨。那青年走的时候,青姨把他送出家门,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青姨在门口站了很久。

在青姨被父母卖给彪叔后,青年四处打听,没有得到青姨的任何消息。青年心灰意冷,去了外地。他本性聪慧,又能吃苦,尝试着做小买卖,赚了点钱,又盘算着开家店铺,结果也成了。建了新房,娶了妻,有了孩子,却始终放不下对青姨的牵挂。终于,他从一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口中得知青姨的消息,于是,借着给店铺进货的机会,找到了青姨现在的家,见到了青姨,了却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一个好管闲事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彪叔,彪叔让青姨付出了代价,青姨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这一次,彪叔把青姨的双腿都打坏了,这次的劫难成了压垮青姨的最后一根稻草。

星儿后来对我说,青姨临走的头一天,抱着他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又对星儿说起话来,说着说着,又抱着星儿哭上一阵。星儿只是隐隐约约记得青姨反复念叨着要他快些长大的话,星儿听得不是太懂。看到青姨哭,星儿也哭,青姨轻轻的摸着星儿的脸,星儿也用小手不停的抹着青姨脸上总也擦不干的泪水……

去年秋天,我邀上在外飘泊的星儿,回了趟老家。我们来到青姨坟前,青姨的坟头杂草丛生,一片枯黄。瑟瑟的秋风搅动着飘飞的落叶,沙沙作响。天空中,一只孤雁拍打着翅膀,缓缓南飞,不时发出哀鸣。星儿的眼神飘飘忽忽,看着远方,偶尔,我和星儿相视一笑,却分明看见,彼此眼中饱含的泪花。(编辑刘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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