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17-10-11   信息来源:建始网

文   张寿喜

星儿和我同岁,是我幼时的伙伴。

9岁那年,星儿的母亲青姨走了。从此以后,星儿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我们仍然成天粘在一起,然而,星儿己变得沉默,有时候,我们爬上离家不远的山坡,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余晖将周围的一切涂上一层神秘的金黄,星儿久久的看着,不说一句话。

在我11岁的时候,我们全家迁回了县城。搬杂物的汽车停在离家三公里外的公路边,我们怀着愉悦的心情一路走去,星儿默默跟在我身后,翻过一座山,来到另一座山的山顶,母亲停下脚步,摸摸星儿的头,让他回家。星儿听话的停了下来,默默的望着我,鼻翼轻轻的抽动,眼里慢慢有了泪水。走下山坡,我和母亲转身回望,星儿那小小的身影仍然立在山顶,宽大的裤管随着秋风不停的摆动。

再见星儿,已是十多年后的一个冬天。

那时,我己离家两年多时间,单位改制下岗,为了生存,我来到陌生的城市打工谋生。

星儿打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飘雪的傍晚,当星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整个人都觉得恍惚。高高大大的星儿像极了年轻时的青姨,眉眼俊秀,虽面带疲惫但仍遮盖不住满身的英气。

面对从天而降的星儿,我有点理不清头绪,听了星儿慢慢的诉说,我才明白星儿这些年来经历的生活。

星儿在家念到了高中,彪叔,也就是星儿的父亲,不想再供星儿了,星儿回家务农。小时候,青姨的死深深的刺痛了星儿,和彪叔在一起的日子,他怎么也无法和彪叔亲近起来,父子之间总感觉有着一层厚厚的隔膜,无法捅破,更无法消除。

星儿在家勉强呆了几年,就背着行囊,来到了县城。他找到一家工程队,搬砖、挑沙、扛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星儿的朴实与勤劳得到了队长的认可,星儿上过高中,初通文墨,队长有时候忙不过来,喜欢叫上星儿,星儿踏实、本分,从不占队里的便宜,时间一长,队长干脆就要星儿做了队里的总管,采买、账务等方面的事务都由星儿帮忙处理。

一次,星儿外出为队里购买粮油,在街上碰见了我母亲。尽管时隔多年,母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星儿实在和青姨长得太像了,母亲拉着星儿的手,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也就在那一次,星儿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了我的情况,并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

如果星儿一切顺利,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跟家乡的大多数打工者一样,找女朋友,结婚生子,然后为了一家人的生活继续奔波忙碌。

星儿虽说是工程队的总管,但手头不掌握资金。这一点,即使踏实的星儿没有一丝非分之想,队长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资金是由队长的妻子负责。队长现在的妻子是他的二任,他在赚取了几笔施工费以后,毫不犹豫的给了发妻一笔钱,说服妻子和他办了离婚手续,之后立即把他的相好扶正,成为他的第二任。这个施工队成立也有些年头了,他运气还不错,那些年这个行业还算景气,他也攒下了不薄的家底。他现在的妻子挥洒着他的金钱,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而,令她感到遗憾的是,队长处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圈子里,整日没完没了的应酬,让他的形象己不堪入目:浮肿的脸上泛着青白色的油光,一对鱼泡眼成天的无精打采,隆起的腹部己很难看清自己的脚背,和他在一起,早己没有了燃烧的激情。

帅气的星儿,成了她中意的目标,她想在挥洒金钱的同时,也能挥霍星儿的青春。

星儿管着队里大小的杂事,方方面面都需要资金的开支,就免不了和队长妻子打交道。每当看到星儿挺拔的身影,队长妻子的心中就会泛起一阵阵的波澜,脸上呈现一片迷人的光彩,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也会溢出异样的期盼。然而,根植于星儿内心的那份正直与本分,让她的幻想一次次的破灭,继而,充满了对星儿深深的恨意。

星儿善良、朴实、本分,然而也是聪惠的,他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向队长提出了辞行,做好队内事务的交接,收拾好自己的行装,未作任何停留,来到了我务工的城市。

我和星儿花上几天时间,转遍城市的各个劳务市场,星儿看中了一家私营电子厂的流水线岗位,星儿年轻手脚麻利,流水线上的计件付酬方式很适合他。

从此以后,我们两人在这个城市,为了各自的生计和未来,努力打拼着。

虽说在同一个地方,但由于工作性质的不同,我们见面的时间很少,电话联系倒比较多。一次星儿在电话里对我说,在他工作的车间,有一个来自云南的姑娘,长相甜美,心地善良,做事利索,他和姑娘之间,互有好感。星儿还说,他要努力挣钱,争取能在这个城市站住脚,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买一套房子,和云南姑娘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虽然看不见星儿的表情,但从他兴奋的语气中,我能感受到他话语间的甜蜜,真心替星儿感到高兴。

几天以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让我愉悦的心情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中午,我接到当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询问我是否认识星儿。我匆匆赶过去,看到了鼻青脸肿、走路己不是太利索的星儿。

原来,和星儿相处的那个云南姑娘,不久前电子厂老板的儿子曾追求过她,姑娘是有见识的,对这样的纨绔子弟予以了拒绝。那公子哥也不是非云南姑娘不娶,只是觉得依他的身世家境,追求这样一个姑娘应该是手到擒来,姑娘的拒绝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偏偏现在姑娘喜欢上穷小子星儿,这让公子哥的面儿有点挂不住。于是让人带话给星儿,让他离姑娘远一点。星儿和姑娘真心相爱,何况星儿也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根本不把这话放在心上。那公子哥一看,自尊心大大受损,一个外乡的打工仔,竟然视他如空气,他决定给星儿长点记性。

一天下午,公子哥邀上几个人,把星儿堵在了下班途中的一条巷子里。话没说上几句,仗着人多,就动起手来。星儿常年从事体力劳动,身形也彪悍,遭到几个人的围攻,倒也没吃多大的亏。那公子哥见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气得不行。摇晃着瘦削的身子,手里提根钢管,劈头盖脸的砸向星儿,这下把星儿惹毛了,在挨了几棍后,一把捏住那公子哥柴禾般的手腕,那公子哥“哎哟”的一叫唤,手中的钢管掉在了地上。他还不死心,挣扎着抬腿一脚踢在星儿的膝盖上。星儿彻底的被激怒了,摊开一双如钳子般的大手,一把封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拎了起来,手臂一发力,将公子哥直直的扔了出去,公子哥的身体如沙袋般与巷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像一滩烂泥倒在了墙根,一动不动。

后来经医院诊断,公子哥的内脏有出血症状,全身有八处骨折。

公子哥的家族不干了,他的父母清楚的知道自己孩子的一切劣迹,但是,以他们家族在当地的影响力和社会地位,星儿的举动,触碰了他们心理承受能力的底线。作为一个成功家族,他们早己将自己划分为一个特定的阶层,在他们眼中,作为社会下层对象的星儿怎么能够或说怎么就敢伤害他们的孩子?他们根本不去理会事情的缘由,更不去管同样身为人子的星儿在那天傍晚所遭受的野蛮攻击,他们只想让星儿尽快付出代价。

星儿的眼光没有错,真心爱着他的云南姑娘没过多久,就去了公子哥的家,她承诺对公子哥的照顾,以及今后和他的和睦相处,唯一的要求是要他们家就此放过星儿。即便姑娘作出如此的牺牲,他们家还是让星儿付出了一年劳教的代价:他们家向星儿提出的赔偿金,星儿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以一年的青春背负着防卫过当的罪名。

一年过后,星儿谢绝了我的挽留,没有云南姑娘陪伴的星儿,离开了这个让他伤心的城市,去了更远的地方。

多年后,星儿四十岁生日那天,我来到他漂泊的城市。星儿的生日在腊月,这一天,鹅毛般的大雪在这个城市飘飘洒洒,让人感觉到无尽的寒意。

我陪着星儿,来到一个雅致的小酒店,我想让星儿过一个快快乐乐的生日。酒至半酣,星儿问我,可曾见过老死的鸟儿。我笑了,小时候在乡村,荒坡上随处都有。星儿说那不是老死的鸟儿,是病死、冻死的鸟的尸体,真正老死的鸟儿谁也没见过。星儿接着说,当鸟儿觉得自己即将老去,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就会离开鸟群,展翅奋力高飞,高空的气流会将鸟儿的身体撕成絮状,如雪般随风飘散,有时,我们行走在旷野里,迎面附着的如蛛丝般的细细线条,就是这些精灵死去的化身。我有些愕然,不太明白此刻星儿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看着星儿略显严肃而且向往的眼神,方才明白话中的含义:星儿此生,只想作一个孤独的飘泊者,一旦决定不再飘泊,便去找寻心中的归宿。

酒店的客人慢慢多了起来,先前的安静也渐渐变得嘈杂,面前火锅里冉冉升腾的水雾,断断续续的阻隔在我和星儿之间,雾气飘散,看着身旁头发己染风霜,眉眼不再帅气,脸上写满沧桑却依然孤苦的星儿,我假装咳嗽,默默背过身去,恍惚间,却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编辑刘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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